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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度福建新闻奖作品系列评选活动在惠启动

2019-09-19 01:59 来源:搜搜百科

  2016年度福建新闻奖作品系列评选活动在惠启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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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连载:《那个冬天,挺冷的》(修改版)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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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6 14:09:32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第一章     小村(上)
  赵家堡子,是一个小村,位于安东的西北,有十几华里路程。堡子不大,只有五六十户人家,二百多口人,世代以种田为生。
  一条泛着黑色的土路,从堡子的东边穿过,不是很宽,两三米的样子,马车和牛车经年累月的行走,轧出数道深深的车辙,迤逦着向前伸去。路的两边,是半人多高的茅草,一丛丛一簇簇的,盘根错节。春夏季节,茅草发出一种乌青的深绿色,茂密而高大,高的枝丫,甚至可以没过人的头部,在微风的吹拂下,就像是绿色的波涛,起起伏伏。到了秋天,萧瑟的北风吹来,那茅草就开始枯黄,并且会长出灰白色的草穗,每一根主茎上都有,满眼都是飞扬着的小尾巴。细微的种子成熟以后,轻灵无重,随风飘洒,就像是纷扬的白絮。而到了冬天,茅草开始逐渐地枯朽,等到第一场如约而至的大雪降临,那茅草就泯灭在深深的积雪之下了。只有深藏在土壤下发达倔强的根茎,在默默地进行着蛰伏,继续孕育着新芽,以等待来年重新的萌出。
  土路的东北边,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,花岗岩质地,是长白山的余脉,怪石嶙峋,森林繁茂,流水潺潺,广阔无垠,一眼望不到边。山的上面,长满了白色的桦树,冷峻伞形的松树和柏树,还有稀落的柞树、槐树和榆树。周边平原的土地肥沃极了,黑乎乎的,冒着怡人的油光,要是随便撒上一些煮熟的米饭,保不准明年就会长出水稻来。
  堡子里百姓的生活,平淡而宁静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基本自给自足,已经数百年了。他们都是本分的农民,大多是本地人,还有一部分是从山东和河南来的,是过去灾荒年景,为了活命,背井离乡,从本土闯关东过来的,有一些则是后来从山东、河南投奔而来的亲戚。他们原先是庄客,由于勤恳和不啬力气,为了生存,在山间、草地和荒坡,开垦出一块块属于自己的土地,春种秋收,生儿育女,并逐渐融入了当地社会。
  土路的东边,靠近山脚的地方,住着七八户人家,与堡子西边连片规整的房屋,形成明显的对比。这些屋子不但小,而且矮,显现着简陋,建筑质量也有明显的差别。他们的院子都不大,是土房,屋基用的是东山的石头,有的两三间,有的三四间。扎起的院墙,有着稀疏的篱笆,甚至连偶然窜来觅食的野猪也能钻进去。他们都是二三十年来投奔本地亲戚的新户,因为土地较少,没有什么积累,因此居住的房屋也就狭窄多了。
  七八户人家之中,有一处靠近大路的小院,院子的主人只有爷儿俩,父亲叫张继福,是从山东过来的。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故乡,张继福给自己的儿子起的名字就叫张山东。他是一位特别朴实厚道的人,四十来岁的年纪,中等身材,国字脸,有着一对浓密的剑眉,一根精血充足的大辫子,乌黑乌黑的,老粗,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脑后。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剃须的缘故,胡子拉碴的。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煎熬,风里来雨里去,深深的皱纹,镌刻在他满是灰土的脸上,因为长久没有刮除脑壳四周的毛发,爆长的短发,刺啦啦地扎煞着。
  人生的凄苦和生活的不顺利,让张继福早年就死了媳妇,是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的,母子俩都没有保住。从那以后,他只能孤身一人,含辛茹苦,艰难地把三岁的儿子养大。他的儿子张山东,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,是光绪九年生的,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,只是还没有娶亲。虽然堡子里的乡亲们并不欺生,但他们毕竟是外来户,是新来的,家底薄,土地也少。再说,堡子里的人口也不多,说个年纪般配门户相当的闺女不容易。老张早就想过这件事了,已经给儿子看上了村西头老李家十九岁的大闺女,叫英子。前些日子,已经托媒人去说了。老李家好像对自己的儿子也算满意。等到亲事确定下来,过了春,天气暖和了,就过礼,然后就开始修缮房子,秋闲以后就可以让他们成亲,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。
  这是一处简易的院落,典型的东北民居样式,坐北朝南。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是用坚硬的东山石为基,以黑土和茅草混合着泥水打成的土坯为墙,房顶也是茅草的。房子的前脸,是一扇方型的大窗户,有着细格子的窗棂,去年糊的高丽窗纸,已经发黄。东厢房是个厨房,有一个大锅台,里面放了一些生活用的家什,水缸,酸菜缸,还有铲子、锄头等耕作用具,靠墙角的地方,摆着一大堆去年秋天劈好的木柴,是做饭和烧炕用的。厢房的旁边,是茅房和猪圈。大门前是一条纤细的小道,窄窄的,邻居的七八处院子,就交错建筑在小道的前后左右。
 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,年猪还没有杀。因为心里有事,张继福一觉醒来,天还没有亮呢。窗外白蒙蒙的,雪仍在下着。炕已经有些凉了,大冬天的,非常冷,他想再续些柴火。屋子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,老张在炕桌上摸索着,寻找着洋火,找到以后,摸出了一根,然后擦了一下,点着了炕桌上一盏陶制的油灯,屋子里便昏然地亮了起来。他披上那件脏兮兮的老羊皮棉袄,蹬上厚实的老棉裤,然后来到门边,拿了几根木柴,塞进炕洞子里,不一会儿一些烟雾和火苗就冒出来。他有些尿急,想到院子里小解,便来到了屋门口,他推了一下房门,没有推开,使劲地推,还是推不开,那房门仅仅是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。
  老张咳嗽了一声,喊他的儿子:“小东,小东,快起来,快起来,大雪封门了!”
  雪下得有些邪乎,鹅毛大雪,已经下了一天多了,厚厚的雪,得有膝盖高。待会儿,必须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,昨晌儿,已经和小东他姑姑和姑父,还有两个要好的邻居说好了,头晌午就过来帮忙,今天就要杀年猪呢!老张琢磨着今天的事儿,想着都需要准备一些什么杀猪用的家什,还有雪停了以后,不要忘了让小东到堡子里的杨掌柜家去打五斤白酒,以招待来帮忙的亲朋。
  二十多岁的小东,大小伙子一个,正是贪睡害困的年纪,听到他爹喊他,在炕上翻了一个身,嘴里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
  时候还早。老张望着炕西头蒙着头继续睡觉的儿子,不忍心再叫他。见儿子翻了一个身,露出了一只胳膊,赶忙上去炕,爬过去,把儿子的胳膊塞进被子里。儿子也不容易,打小死了娘,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。日子一年一年的过,土地里刨食,山野上打柴,从年初一直忙到年尾,一个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,都是辛苦艰难的日子。到了晚上,更是难熬,陪伴着的,就是空旷的房屋,就是漆黑的夜色,还有山野里狐狸和野狼粗犷的嗥声叫。要不就是睡觉,躺在炕上,辗转反侧,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,面对着绵绵寂寞的长夜。也只有在这大冬天里,粮食收完了,大雪下个不停,寒冷无比,才能猫冬一阵子,有些功夫串串门,与堡子里的同龄人唠唠嗑,拉拉堡子里还没出阁的大闺女,唠唠邻居家俊俏轻骚的小媳妇,还要谈一谈来年的生活打算,希冀开春以后,到不远的东山里,再开垦出一块土地,即便是两三分也好,那样就可以多打一些粮食了。
  见从大门出不去,老张爬到炕上,先用一根长长的布腰带,扎好提着的大棉裤,然后戴上枯黄色的狗皮帽子,来到窗户的前面,小心地推开上部有着活榫的窗棂。一阵寒气迎面扑来,呦,好冷!他跳出窗户,一下子陷了进去,雪快要没到膝盖了。他吃力地挪到东厢房,打开门,在黑暗中摸出一把铁锹,然后顺着院子里的路径,摸索着铲起雪来。一铲一铲的,把雪扔到没有东西堆积的院墙边,以尽可能地清理出院子里大一些的空间。
  雪仍旧下着,好像已经小了些。用了半个多时辰,老张总算清理完了从东厢房到堂屋门口的雪,然后再清理大门到猪圈和茅房的几条路。老张“喝哧喝哧”地干着,头上冒着热气,已经汗津津的了。必须都清理出来,还要把院子中央的雪也打扫干净,杀年猪的时候需要空地儿,还要支起一口大锅,烧起火来,摆上杀猪刮毛用的案子。
  临近过年,堡子里的乡邻,家家户户都在忙年,一些家境好一些的,老早就杀了年猪,预备下了年货。堡子西边小东他姑父家,就是前些天杀的,自己还去帮了一天的忙。吃了喝了,临了走,他姑姑还给割了一大块肉,肥肥的,有着老厚的膘子,足有四五斤呢!当时,在他姑家吃完杀猪菜,就已经说好了,今儿个自己家里也要杀年猪。为了这个事,他已同西邻的马大哥和北邻的狗蛋哥打好了招呼,请他们过来帮忙。杀年猪可是个大事情,是一年辛辛苦苦忙碌的最后犒劳。而且,今后几个月的油水,也全指望这头年猪了!
  虽然土地里刨食,辛辛苦苦,但是衣食无忧。老张家就是爷儿俩,有七八亩地,在东山坡下。虽然远一点,每年也有好几千斤的收成,吃饱饭没有问题。前年买了两头小猪仔,一年多的喂养,长得膘肥体壮,得有一百二三十斤了。还养了几只鸡,听到老张已经起床,现在正“咕、咕、咕”地叫着乞食呢。过一会,就给它们撒把高粱。因为生活过得有些紧巴,猪也没长大,去年就没有杀年猪,是小东他姑家给了十来斤肉,才算过了个年。今年就必须杀了,晚上炖一锅,灌一些血肠,有现成的酸菜,秋天做的粉条,还有在东山树林里采集的蘑菇,要做一大桌子好菜,肥肥的,好好地吃一顿,解解馋,一块热闹热闹。剩下的那一头猪,等到再长大一些,要是老李家答应了小东的婚事,正好可以用做过礼。那时候,就又有两个月有油水的好日子过了!
 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慢慢地熬呗!虽然家里没有女人,就俩大老爷们,日子过得有些恓惶,但是年还是一定要过的。粘豆包也要蒸,大黄米昨天就泡上了,已经发好,就在炕头的大黑瓷盆里。蒸粘豆包,只能是请小东他姑姑干了,还要麻烦狗蛋嫂子过来帮忙,明天就做。豆沙和糖已经掺合好了,糖是托马大哥在安东城里买的,是红糖,花了八个光绪铜板呢!好多年了,街里街坊的,家家户户关系都不错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都是不错的邻居。
  张继福的姐姐家就在堡子的北头,靠近村边,两口子是早些年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,奔着姐夫的一个远房叔叔。那时候,张继福才十几岁,在山东和父母一块过。那一年,光绪爷刚刚做了皇帝,但是山东却发生了大旱,赤地千里,庄稼几乎颗粒无收,饿死了好多人,带着一双儿女的姐姐和姐夫,实在活不下去了,只好凑了些钱,带着孩子闯了关东。光绪十年的时候,山东又遭了灾,大旱加上蝗灾,还有土匪横行,父母都死了,实在没有办法,张继福只好独身一个人,愣是一步一步地走着,来到了丹东这赵家堡子,投奔已经扎下了根的姐姐和姐夫。
  关东这地界好活,即便是干长工,打短工,也比山东强。这里人少地多,土地肥沃,只要肯下力气,饿不死人。在姐姐姐夫的帮助下,在赵家堡子的东山脚下,砍树拔草,清理乱石,老张开出了一块无主的坡地,才开始是一两亩,后来又扩大到三四亩、五六亩。最大的毛病是一块一块的,不连着。虽然也是靠天吃饭,但仅仅是过了三四年时间,生活就安顿下来。后来,因为堡子里没有闲置的空地,他又在这堡子的东边,紧挨着马大哥的家,盖起了这一处院子。
  二十出头的时候,生活安顿了以后,在姐姐和姐夫的张罗下,他娶了村中老王家的二闺女。那是一个挺俊的闺女,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。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,第二年就有了宝贝儿子,为了纪念曾经的山东老家,就给儿子起了个名字:张山东。留一个念想。他时常怀念那曾经的山东故土,青岛的西边,胶州的马店。谁料想,第三年上,媳妇又怀了孕,临产的时候,难产,堡子里又没有郎中,只有一个接生婆,媳妇便硬生生地死掉了,孩子也没能保住。已经十好几年了,就只是他们爷儿俩过活,日子过得恓恓惶惶、凄凄惨惨。没有女人的家,根本就不像个家,日子难着呢!他早就想过了,赶上合适的,再娶一个媳妇。但是因为堡子小,女人少,没有机会,而且一个人拉扯着儿子,条件也不好,就这么拖了下来。
  老天有眼,不觉间,雪,渐渐地停了。但是天气仍旧寒冷,老张的胡子和眉毛上,结上了一层白白的霜。铲完了院子里的雪,天已经大亮了,只见儿子小东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,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去小解。老张赶紧招呼儿子:“小东,等解完了手,把灶房里你姑的那口大锅取出来,在院子里支上,再弄点柴火。”
  小东“嗯”了一声,赶快去了茅房。然后,小东又去到厢房里,把一口大铁锅搬了出来,用雪擦洗干净。这是昨天后晌,他从姑姑家里背来的,自己家里的锅太小。他又从东厢房的墙边处,找来了几块砖头,摞起来,不够,又去搬了两块不大的石头,在院子的中央,摆成三角形,把大锅放在上面,支起了一个锅灶。杀年猪需要很多的热水,擦洗,刮毛,还要捣腾猪下货,都需要热水,晚饭炒菜炖肉,也需要热水。小东支好大锅,又从灶房里抱出一些劈好的木柴,用一个瓷盆将一些干净的雪倒进大锅里。一切准备好了,帮忙的邻居们来了,就可以点火了。
  对于堡子里的人来说,杀年猪,可是家里的一个大事,是要请人帮忙的,邻居家的孩子们也会跑来看热闹。
  刚刚拾掇完,准备歇口气,老张想啃一口玉米面饼子垫巴垫巴,正在这时,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,就相约进了门。他们是多年的邻居,一个是西邻,一个是北邻,十几年了。老张赶忙迎上去,让进屋子里,坐到炕上,还顺手将烟簸箩递过去:“来,先卷一颗。”
  “不抽了,不抽了。趁着雪停了,赶快干吧,说不准下半晌还要下呢。”马大哥是一个特别干脆的人。
  这时候,小东已经将那头大一点的黑猪,从猪圈里赶了出来。那是一只健壮的猪,不是很肥,面相憨憨的,不知道就要被杀,迈着小碎步,在院子里闲逛,哼哧哼哧地喘着气,还去嗅了嗅老张刚刚从灶房里搬出来的那张炕桌。炕桌是过一会儿用来将猪摆上去宰杀的案板,在地上,杀好的猪肉会弄脏的,而且干活也不方便。
  “先把火点着。”马大哥对小东吩咐道。
  小东从猪圈旁边的柴火垛里,抱来一些棒子秸,拿几根塞到支好的大锅下,用洋火点燃了几片棒子叶,埋在锅下的棒子秸里,吹了一口气,那火便“呼呼”地着了起来。他边拿边续,又拿了几根细小的树枝放进去,那火就更加地旺起来,长长的火舌窜得老高,空气中也充满了生活特有的味道。
  杀年猪可不是谁说杀就能杀了的,是个技术活。老马就是一个杀猪的好手,四邻五舍杀年猪,都愿意请他帮忙。临近过年了,老马就几乎天天忙起来,而且还必须提前预约,这家干了那家干,虽然十分辛苦,但是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招待,好吃好喝不说,一些大方的乡邻,还会给他割上几斤肉,或者送一些猪下货,作为酬劳。
  这时候,老张的姐姐和姐夫也如约而至,那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,典型的东北农民模样,有着满脸的沧桑。虽然还早,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子,听到老张家杀年猪,也早早地起了炕,跑过来看热闹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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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7 12:36:57 |只看该作者
第一章     小村(下)
  大伙儿站在院子里,瞅着那头还在溜达的黑猪。这会儿,那头猪,忽然见到了这许多人,感受到了威胁,好像有一些紧张。老马经验丰富,慢慢地靠向前去,趁着那猪不注意,一下子扑上去,抓住了猪的一只后腿,几个人就赶快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把猪摁在地上。那猪,声嘶裂肺地嚎叫着,胡乱地蹬着腿,挣扎着。老马麻利地用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,将猪的两只前腿和两只后腿分别捆住,大家伙就松开了手。那猪躺在地上,站不起来,不舒服地一个劲地哼哼着,也老实了。
       老张拿来一根门杠,从捆绑着的猪的前后腿中间插进去,和老马两个人,把猪抬上了旁边的炕桌。那猪感觉受到了侵犯,又开始大声嘶叫起来,想要挣脱捆着的绳子,几乎就要从炕桌上滚下来。几个人围上去,摁着猪,以不让它挣扎。老马拿着一把长长的单刃刀,足有一尺长,在猪脖子的下方比划着,找着位置,又让老张拿来一根细木棒,捅在猪的嘴里,以免猪在垂死挣扎的时候暴起伤人。
  杀年猪,必须是有经验之人,要直接插进猪的心脏,才能一刀致命,否则死不了,那猪会死命地挣扎,还得重新捅刀,特别危险不说,那猪也受罪。老张的姐姐,从屋子里给老马拿来了一件破褂子,罩在他的棉袄外面,以免在杀猪的时候,让猪的血和粪便溅到他的身上。
  一刀子进去,那猪更加痛苦地嚎叫起来,拔出刀来,那血,便从猪的下胸处狂喷而出。老张已经准备好了一只大木盆,开始接猪血。猪血不能浪费,还要灌血肠。为了不让猪血凝固,老张手里拿着一截棒子杆,轻轻地搅动着盆子。过了一袋烟的功夫,那猪的血,便流净了,也不挣扎了,渐渐地没有了声音,不动了。
  趁着猪的身体还热乎,必须赶快刮毛。大锅里的水已经开了。老张和狗蛋哥,摁着已经不动了的猪,老马用一把弯弯的、宽宽的刮毛刀,从猪的头部开始,“嗤、嗤、嗤”地刮着,姐夫站在旁边,用一只葫芦做的水瓢,不时地舀着滚烫的热水进行冲洗。热水和刮削,不但去掉了坚硬的猪毛,也一块弄干净了猪皮上常年淤积的污垢。经过一遍遍的刮削和冲洗,原先那黑黑的猪的皮肤,就变成了干净的白色,细腻起来,光板没毛了。
  清除干净猪的外表以后,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,扒出猪的内脏,盛在一个大木盆里。扒出来的内脏,在呼呼地冒着热气,弥散开来,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。清洗内脏是一个特别精细的活,一时半会儿干不完,尤其是大肠和小肠,要放上一些盐,反复地清洗,还要反复地揉搓。接下来就是分解工作,先割下猪头,放在一边。然后沿着猪的后脊的中部,把猪分割成两扇,再卸下猪的前后腿,就光剩下猪的肋扇了。这是老马的拿手好戏,他有专用的杀猪刀,贼快,三下五除二,一只整猪,才半个多时辰,就大卸八块了。老张又从屋子里拿来了一张破草席子,将分解开的猪肉,一块块地摆好。这么些猪肉,一时半会吃不完,在这大冷天里,用不了半天就会自然冰冻,到了晚上,一块块地码在正房门口的大瓷缸里,然后盖上盖,即便是到了开春的时候,仍旧不开冻,可以食用好几个月。
  从头晌一直忙活到过晌,大家伙午饭也没有吃,都有些饿了,但是活还没有干完。尤其是老张,因为高兴,也不觉得饿,干得特别起劲。接下来,还要洗下货,还要灌血肠,还要准备晚上的杀猪菜。而晚上的杀猪菜,才是今天杀完年猪以后的收尾节目。老张抬头看了看天,十分过意不去,赶快招呼正在忙着清洗下货的小东,停下手中的活计,先到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打五斤高粱酒来,吃饭的时候喝。他自己也不干了,开始专心忙活晚上的杀猪菜。
  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在堡子的中间,不远。听了父亲的话,小东赶快进到屋子里,从炕厨子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光绪银元,然后提着一个栓着绳子的酒坛子,就急匆匆地出了门。
  老马说:“不饿呢,不饿呢,早上吃得是棒子碴粥,喝了两大碗。一天两顿饭,晚晌一块吃就行。”
  趁着几个人拾掇着猪下货,灌着血肠,老张赶忙拿刀割了一块后腿肉,带着厚厚的皮,足有四五斤,又在肋扇部位有膘子的地方,拉了一大块。腿骨肉是炖的,有膘的肉是炒的。一会儿,掺加了作料的血肠灌好以后,也是杀猪菜的一道主菜,先放入锅中煮熟,然后切成片,也可以做酸菜的时候,将血肠白肉一同放进去,味道会更加地浓香,十分解馋。
  烧热水的大锅是现成的,刷洗干净,再铲上一些干净的雪,续上几块木柴,放进去切好的大块腿骨肉,再放上一些八角和桂皮,就可以煮了。不一会儿,那锅就开了,白色的热气,混合着肉的香气,弥散开来,飘得老远。快熟了的时候,再放上一些作料,比如酱油和盐之类,那肉,就成了。
  东北的冬天,没有青菜,老张从酸菜缸里捞出了两颗酸白菜,攥攥水,又从一个柳条筐子里拿出了一大把宽粉条,还有一些在夏秋季节到东山林子里采摘的蘑菇。蘑菇因为是干的,必须用热水发一发,腿骨肉快熟了的时候,和粉条一块放进去,好吃极了。待客必须实诚,要做许多菜,不能不够吃。现在已经是六七个人了,菜做好了以后,还要喊上老马嫂子和狗蛋嫂子,姐姐姐夫家的两个外甥也会来家里吃饭。这是当地的风俗和传统,每家每户都这样。过年了,亲朋好友通过杀年猪,一块聚一聚,吃一顿,拉拉呱,唠唠嗑,还能联络感情。
  外面忙活的差不多了,腿骨肉已经炖熟,老张在厢房灶锅上炒的菜,也已经端上了炕桌。天仍旧阴沉沉的,但是没有下雪。冬天的日子短,早早的,天就渐渐地黑了下来。杀年猪,加上拾掇下货和灌血肠,大家忙活了多半天。回到屋子里,老张关上门,然后点燃火炕,屋子里马上就暖和起来。大家先洗了洗油腻的手,然后脱了鞋,围坐在炕桌的四边,一个个兴高采烈,望着桌子上几大盆热气腾腾、漂着老厚的一层油的菜,垂涎欲滴。
  老张热情地让年纪最大的老马哥坐到炕桌的里面,挨着窗户,那是主客位。还有狗蛋哥和姐夫,尽量地往里靠,里面暖和,老张和几个女人坐在炕沿边。因为炕桌太小,炕桌边就只能坐大人了,四五个孩子,包括小东,就不能上炕吃了。老张用一只大黑瓷盆,将腿骨肉、肋扇肉、血肠、粉条和蘑菇,盛了满满的一大盆,放在炕西头的炕沿边,又馏了一簸箩白面馒头,然后就招呼孩子们围拢过去。大人们还没有动筷子呢,几个孩子就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起来。一年也难得见到几次荤腥,孩子们见到肉,就像是馋猫见到鱼,大口大口地吃着,狼吞虎咽。
  老张坐回炕沿边,赶快给大伙倒上酒:“喝,吃!”他热情地劝着。
  忙活了大半天,不饿是假的,大伙净挑肥的肉夹,都不喜欢吃瘦肉。肥肉油水大,抗饿,而且特别香。
  几大块肥肉下肚,饿劲马上就缓解了,大家伙就开始喝酒。都是庄户人家,特别淳朴,没有任何谦让,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。但是大伙的话拙,话不多。
  两两酒下肚,一个个憨厚的脸上就开始红彤彤的了,话也开始多起来。谈的最多的,不外乎就是庄稼,就是土地,就是收成,还有孩子。
  老马哥一副关心的样子,斜了一下身子,几乎就要挨到炕桌了,关切地问老张:“小东这孩子,得有二十了吧,怎么还没说下媳妇?不能再耽误了,咱们家里人不多,没有负担,小东又是个好孩子,要抓紧。”
  “已经说了,就是还没有定,是村西老李家的大闺女,叫英子。”老张回答道,“大秋的时候,我托杨媒婆去问的话,介绍了咱家的情况,老李家还算满意。这不,前几天老李家还托人问了小东的生辰八字,说是找个先生算一算,看看合不合。我打算过了年,开春以后,再请人去问问,定下来以后,天气暖和了,就过礼。”
  小东的姑姑第一次听说这事,接口道:“老李家的大闺女我见过,是一个漂亮闺女,还本分,小东这孩子真有福气。唉,就是打小死了娘!”说着,想起了以前的往事,眼圈马上红了,就要掉泪。
  老张赶快接过话头:“他姑,大过年的,咱就不提过去的事了。来,来,马哥,狗蛋哥,姐夫,咱们喝酒。”
  大伙又端起自个的大黑碗,开始喝起酒来。
  小东他们一块吃饭的是五个人,最小的马芽子,是老马的老儿子,半大小子,今年十五岁,嘴里还嚼着肉呢,转过脸来,向着老张嚷嚷道:“张叔,张叔,俺们吃完了,再给俺们舀点肉。”
  “好咧。”老张嘴里答应着,赶忙下来炕,“半大小子吃死老子。肥的还是瘦的?”
  “肥的。”马芽子答道。
  这里的人实诚,都是自家孩子,哪有不让吃饱的,可劲造。老张去到东厢房里,从盆子里捞出了两块有着老厚肥膘的肉,在案板上切碎,搁进端来的盆子里,怕不咸,又从锅里舀了一大勺肉汤,回到堂屋以后,一进门就开玩笑说:“管饱,管饱,你们几个臭小子,谁要是不吃得弯不下腰回家,明天晌午就不谁吃饭。”
  听了老张的话,炕上的大人们也都哈哈地笑起来,继续开着孩子们的玩笑。老张又赶忙坐回到炕沿上,继续劝酒。快过年了,又是猫冬的季节,有的是时间,杀年猪吃杀猪菜,不吃个一两个时辰,不喝倒个一个、两个,不是东北人的性格。
  即便是长久不见荤腥,一下子吃了好多肉,也是非常腻。孩子们不喝酒,三下五除二,吃饱了以后就各自回家了,盆子也空了出来。老张说:“我再去做个酸菜汤,又清口,又解渴,还暖和。”
  酒,差不多每人都喝了有半斤了,老张有一些晕乎,他酒量小,但是还没醉。在这堡子里,所有的大老爷们,差不多都能喝个一斤、八两的,村南头的大嘎家,三十出头的年纪,一顿就能喝二斤,还不耽误下地干活,是堡子里最有名的。
  老张顺手又向火炕洞子里塞了几块木柴。看看天已经黑下来了,老张赶快点燃了那只陶制的油灯,搁在炕橱子上面。他瞅了瞅大门外,好像是又飘起了雪花,不大。不要紧,明儿都没事,黑灯瞎火的,回到家,也就是唠嗑和睡觉,没什么营生可干。
  老张来到东厢房,从酸菜缸里捞出了一颗酸白菜,小一些的,攥攥水。用酸菜做汤,不需要多少酸菜。他又从房下的椽子上,拽下几只干辣椒,再去盛肉的盆子里捞了一块肉,在案板上把酸菜切碎,把猪肉切片。灶膛里的火,还有一些余烬,他又续进去几根柴火,那灶底又燃烧起来。不用刷锅,是刚才炒菜的锅,倒上一点肉汤,放上八角和干辣椒,再放进酸菜和肉片,倒上水,一会儿,那锅就开了,冒着热气,透着酸菜特有的酸溜溜的味道,十分诱人。
  大冬天的,没有别的作料,要是有点葱姜,再有点青蒜,就更好了,但是没有。老张给每个人盛了一大碗,招呼小东过去帮忙,一块端进堂屋里,递给大家伙,自己也坐下来。酸菜汤很好喝,非常开胃,几个人“呼啦、呼啦”地喝着,因为热,喝汤的声音特别大。
  在这大冬天里,屋外下着雪,贼冷贼冷的,没有一个人走动,人们都窝在屋子里,而在这过年的氛围里,坐在这烫得屁股蛮舒服的火炕上,暖暖和和,杀了年猪,吃着杀猪菜,有亲戚,有邻居,还有孩子们,一块喝着酒,唠着嗑,热热闹闹,这是一种什么感觉,是什么人过的日子,简直就是大财主过的日子,痛快!
  想到这一些,老张心里美滋滋的,有着说不出的满足。唉,总算快要熬到头了,目前最大的心事,就是小东的婚事。等到开春以后,小东和英子的婚事定下来,到了大秋以后,庄稼收完了,农闲了,就让他们结婚。明年以后,如果有机会,自己也续个弦,找一个老伴。自己的年龄并不大,才四十来岁,身强力壮的,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。一个人过日子太苦了,冷冷清清的,白天还好,忙忙活活,一到了晚上,就是一个人,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,难熬!没有女人的家,不像个家,没有女人的男人,不是人过的日子,光棍苦啊!
  老张打了一个激灵,哦,走神了。他又开始招呼大伙儿喝酒。老马哥酒量最大,喝一斤没有一点问题。他虽然种着地,但是有手艺,兼做木匠,还会杀猪,东家走西家串的,见多识广,酒场也多。喝酒,老张陪不了,他只能一个劲地劝着酒。一个堡子的,又是邻居,老马也不客气,大口大口地喝着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狗蛋哥的酒量也不差,喝不过老马,也能喝一斤。就是姐夫不大行,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行,最多三四两吧,要是喝上个半斤,马上就睁不开眼了,就困了,就要睡觉去了。
  大家继续喝着酒,渐渐地,就有人喝得有些高了。可能是酒精的作用,心跳加速,耳朵中血液快速的流动,影响了听力,大伙儿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大了起来,仿佛他人听不清似的。尤其是老张的姐夫,因为酒量不行,半斤酒之后,已经醉眼惺忪,眼皮也抬不起来了,嘴里咕咕哝哝的,到底说得是什么,别人也听不明白,已经有些絮叨起来。老张的姐姐是一个本分的农家妇女,一辈子就知道丈夫,知道儿女,知道下地干活,见到当家的有一些醉了,也不敢阻止丈夫,赶快起身去到厢房的灶台,舀了一碗热菜汤,给丈夫端了过去,嘴里小心地嘟囔了一句:“当家的,喝点汤,解解酒,别再喝了。”
  姐夫夸张地摆着手,已经不大利索,嘴里咕哝道:“没、没事,没、没事,我没、没喝多,还早呢。”
  老张见此,知道姐夫喝的确实有点多了,但是也没说什么。亲戚门上,又是姐夫,自己不好阻止。何况,老马哥他们还没有喝足呢。
  老张正在为难之时,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有人敲门。“大晚上的,谁呀?”老张下了炕,打开门,走进来一个人。借着屋里子昏暗的灯光一看,原来是狗蛋哥西邻老冯家二十多岁的二小子,名字叫虎子。
  虎子气喘吁吁地说:“张叔,狗蛋叔,我大哥到安东买年货,听说、听说,前几天,老毛子和日本鬼子在旅顺口打起来了!”
  啊,日本鬼子,还有老毛子!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,大伙停止了吃饭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虎子,仿佛虎子就是日本鬼子,就是老毛子。已经醉了的姐夫,听到说日本鬼子,一下子酒就醒了大半,张着嘴,脸上也流下汗来。都知道,老毛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,早就占领了咱们大清国东北的许多地区,现在还占着辽阳和旅顺呢!日本鬼子更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,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鬼子就曾经在旅顺口进行过大屠杀,在咱安东城无恶不作,杀死了好几万中国人,还强奸中国女人呢!
  老张颤颤巍巍地问:“虎子,怎么回事,坐下,喝口水,慢慢说!”
  虎子道:“我哥说,日本人偷袭了老毛子在旅顺口的军舰,老毛子就对日本鬼子宣战了。还说,光绪爷知道后,已经宣布中立了,划了咱们辽东这边为老毛子和日本鬼子的交战区,让他们在咱们这儿打呢!”
  老马一听,“腾”地从炕上站了起来,急慌慌地说:“情况不好,大伙儿还是赶紧散了吧!”
  大伙的酒劲,一下子就没了,好像大祸就要临头,赶紧就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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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9 08:35:15 |只看该作者
第二章  危急
  日本人和老毛子在旅顺口打仗的事,就像是瘟疫一般,一传十十传百,第二天,堡子里的人就全知道了。
  七八年前,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人就曾经占领过旅顺口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与清军作战的时候,还多次炮击大清百姓的居住区,侵扰城市和乡村,残杀无辜人民,辽东一带的百姓深受其害。尤其是在安东地区,日本军人从大韩突破了鸭绿江,打败了固守疆土的大清军,直接占领了安东城,镇压大清反抗百姓,掠夺百姓财富,耀武扬威,人们至今记忆犹新,仿佛就在昨天。
  但是眼下,日本人与老毛子的战争,虽然是在大清的国土上进行,但是毕竟与大清国的百姓好像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。它们是互相残杀,争夺的是在大清国的利益,喜欢的是大清国富饶广袤的土地,光绪爷都宣布中立了,不掺和它们两国的事!再说,旅顺口离着安东的赵家堡子,毕竟有着好几百里路呢,事情还没有来到头上,日子还是要继续地过下去。
  几天之后,看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人们一度紧张的心情,又逐渐地平复下来。
  开春以后,随着温度的回升,积雪开始融化,大地暖和起来。广阔的田野,肥沃的土地,绵延的东山,浩瀚的森林,已被春风唤醒,到处充满了生机。路旁绵延的柳树丛,枯色的枝条已逐渐变成了嫩紫的颜色,长出了米粒大翠黄色的苞芽。桃花已经含苞,不久也盛开了,是美丽耀眼的粉红色。山间的梨树,有着矮小的个头,互相簇拥着,洁白的花儿,就像是白色的海洋,有的甚至占据了小半面山坡。但是,气温还是忽高忽低,北风和南风谁也不服气,刮过来刮过去,尤其是北风强劲的时候,气温一下子就会降下来。到了晚上,屋子里的火炕还要点起,要不就冻得难以入睡,只要是闲着没事,人们还是早早地钻进被窝,盖上厚厚的棉被,以抵御夜晚仍旧不去的寒流。
  这几天,张继福的心里特别高兴,就像是拾了个金元宝。村西头老李家通过杨媒婆捎来了口信,说是特别中意小东的人品,是个本分的好后生,而且两个人的八字特别合,同意了十九岁的英子与小东的婚事。那可是一个很俊的闺女,堡子里的人都认识,就像是一枝花,人见人爱的,前去求亲的人家多了去了,最后还是相中了小东。总算快要熬到头了,这些年的操劳和辛苦没有白费,儿子小东已经长大成人,马上就可以娶新媳妇了!老李家是赵家堡子的老户,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只有两个闺女,家境非常富裕,有十几亩好地,都在堡子的近邻,家里还有一头耕地的老牛呢,不愁吃不愁穿的!尤其是英子,一个大闺女家,不仅人长的水灵,贼俊,而且知书达理,小的时候,还去邻村富裕的大伯家上过两年家塾,识得字,眼里有老有少的,女工也是一把好手,绣的花蝴蝶,活灵活现的。
  小东心里更是美滋滋的,秋天就要娶媳妇喽,还有半年多的时间!结婚毕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,也是美事,他早就充满了渴望,甚至梦寐以求。在早先,爹爹曾经给他商量,说是要托人给他说说老李家的大闺女英子为媳妇,他的心里就暗暗地高兴。他认识英子,在平时,与堡子里没有结婚的后生们,聊起谁家的闺女漂亮,大家都会对英子竖起大拇指。媒人去说亲以后,好些天老李家都没有回信,他的心里就一个劲地着急,忐忑不安,害怕人家嫌弃自己家是新户。这下好了,老李家终于同意了,小东为此天天高兴地合不拢嘴,还经常哼着二人转《夫妻串门》的小调,干起活来也特别带劲。
  翻出这些年的积蓄,老张算计着,开始为儿子准备婚事。多年以来,老张和小东爷儿俩,省吃俭用的,除去每年的口粮和油盐酱醋,基本上没有其它的花销,因此攒下了许多钱财,光银元就存了二十多块。每年都有余粮可以换钱,夏秋季节可以赶山,采摘一些蘑菇、榛子、核桃和其它山货,晒干淘净,卖给山货贩子,也可以弄一些钱。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了,爷儿俩也会冒着严寒,到东山的老林子里下套子,捕捉猎物,如果运气好,也能套到大兽,比如野猪、狐狸、狍子和艾虎什么的,有一年,爷儿俩还套到了一只野山豹,把堡子里的所有人都惊动了。豹子的花皮可是珍贵的皮毛,一张就可以换十几块银元呢!即便是套到了一只兔子或者野鸡,爷儿俩也会非常高兴。珍贵的冬皮可以卖钱,肉则可以解馋,慰劳一下缺少油水的肚子,也可以分送一些给小东的姑姑家和其他乡邻。
  双方都同意了婚事,接下来就是下定。老张家作为男方,必须先行一步。依照风俗,老李家也要挑选一个好日子,举行谢亲礼。并且借用这个机会,相一相未来的女婿,仔细瞧一瞧女婿的身体貌相,人品学问。如果有什么毛病,痴傻瘸拐什么的,或者是疤瘌眼豁子嘴,可不行,必须把把关。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,也是家庭里的大事,女方家养个闺女也不容易,含辛茹苦的,从小拉扯大,要花用许多的钱财,因此作为补偿,男方家的彩礼也是免不了的。
  婚事定下来以后,老张就开始张罗彩礼的事。不能过分的小气,要多置办一些,场面一些,以尽可能地拿得出门,要不人家看不起。堡子虽然小,也有俗成累积的规矩,乡亲们往往都会不自觉地遵循。老张先是托人,从安东城里扯了两丈花色漂亮的洋布,作为未来儿媳妇结婚穿戴的衣裳。必须请他的姑姑来,做两床里外三新的厚实棉被,以为他们结婚以后使用,这里的冬天贼冷,应该多絮点棉花。酒水是免不了的,他又让小东去堡子里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买了两坛子好酒,是陈年的高粱烧。因为还没有到春耕时节,他又麻烦了一次邻居马大哥和狗蛋哥,用了一天时间,把猪圈里剩下的那头猪也杀了,割下两只后腿,装在柳条筐里。剩下的猪肉分了分,给小东他姑家几斤,给老马哥家几斤,给狗蛋哥家几斤,还剩下了好多。天气渐渐地暖和以后,剩下的猪肉,肯定留不了太长时间,老张只好又到杨掌柜家的百货店,买了几个铜板的海盐,把肉放进门口的大瓷缸里,腌制起来,就坏不了了,留着以后慢慢吃。
  下定的日子到了,一切也准备好了。是日,前半晌的太阳已经老高了,老张便烦请杨媒婆,带着小东,还有小东的姑姑和姑父,作为男方家长委托的代表,来到了村西头的老李家。亲家主要的亲戚朋友也来了,英子她叔,还有一个小姨。小东用一个大礼盒,携带着定亲的衣料,两只猪后腿,还有十块包了红纸的光绪银元,提着两坛子酒,作为见面礼和彩礼,一并放在了未来老丈人堂屋的方桌上。因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,有相看的成分在里面,小东一副紧张的神情,不敢正眼去瞧和蔼可亲的岳父,还有喋喋不休不断说着话的岳母,两只手互相绞着,不知道放在哪里,脸上的肌肉也有些哆嗦。
  从小在一个堡子里长大,小东早就认识英子,年纪大了一些以后,就开始倾慕她。在一些偶然的场合,两个人也会见着面,但也就是互相认识而已,从来没有机会说过话。放下礼物以后,趁着大人们说话的间隙,他偷偷瞄了一眼英子,只见英子羞怯地坐在屋里的炕沿边上,脸上红扑扑的,一副幸福的眉眼,嘴角带着微笑,也偷偷地斜视着小东,一言不发。
  吃饭的时候到了,亲家制作了一桌丰盛的饭菜,有鱼有肉,媒人和小东的姑姑与姑父入了席,由英子的长辈相陪。上了炕以后,大家伙吃着饭,喝着酒,唠着嗑,说着客情的话,赞扬着英子的漂亮、勤快和通情达理,肯定着小东的老成持重,不啬力气,年纪轻轻就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。同时,亲家母还煮了一大锅面条,一碗一碗地盛起来,然后浇上肉、蘑菇和木耳制作的卤子,分送左邻右舍,还有看热闹的孩子们。在东北,吃面本身就是一个比较奢侈的事,并且以此告知乡邻,自己的大闺女英子已经定亲了,已经有了人家了。
  小东作为未来的新婿,是男人,也是贵客,可以上炕吃饭。他没有喝酒,在炕上胡乱地吃了一点饭,菜也没大动,就说吃饱了。看到自己未过门的媳妇英子,忙活完了以后,又一个人坐在了炕尾边,便赶紧走了过去,殷勤地说了一句:“英子,你也赶快吃饭。”
  英子没敢抬头,见到过来的小东,脸“唰”地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。她羞怯地回答:“我不饿,我不饿。你去吃吧。”
  这是小东第一次正面瞧英子,英子也是如此。虽然堡子不大,这些年来,因为年纪差不多,虽然彼此互相认识,甚至互有好感,偶然也会在路上遇见过,或者在地里干活的时候,也能远远地望到对方熟悉的身影。但是因为少男少女的羞怯,还有传统的礼法,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,甚至也没敢正眼瞧一瞧对方到底长得到底什么样。
  这真是一位好看的闺女,贼漂亮!红红的脸蛋,笔直的鼻梁,一对忽闪着的大眼睛,仿佛会说话。英子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薄棉衣,紧身合体,凹凸有致,就像是贴在身子上一样,朴素而大方。下身着黑粗布薄棉裤,没有一点臃肿之感,脚上穿了一双自己做的单布鞋,淡橘色的鞋帮上面,各绣着一枝有着两片绿叶的牡丹。一双乌黑的大辫子,梳得整整齐齐,一根舒服地耷拉在胸前,另一根自然地分垂在肩后。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炕沿边,目不斜视,朴实安静,就像是一碗没有波纹的水。
  小东两眼看得发直,心跳加速,仿佛是在做梦一般。他真想与英子好好地唠唠嗑,甚至亲近亲近。但是,面对着一屋子的人,他不敢。按照乡俗,定了亲以后,就是一家人了,未来有得是时间。过一天,找个晚上,约上英子,一块到堡子西边的水泡子边去玩,再唠嗑亲热不迟。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英子,微笑了一下,赶紧又缩了回去,去陪老丈人和姑父他们。还没有真正成亲,他不愿意让老丈人家认为自己不正经。
  吃饭的间隔,亲家两口子,又翻出了家中的黄历,与小东的姑姑和姑父,商量着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。必须选一个好日子,那样吉利。最后定下来,农历的九月二十八,是个黄道吉日,适合嫁娶。到了那个时候,粮食也收了,大秋也完了,又到了农闲的时节,正好可以举办孩子们的婚事。


  定亲之后,老张和儿子小东,约请了几位邻居,就开始动手拾掇房子。
  房子是现成的,已经住了二十来年,烟熏火燎,风吹日晒的,已经有一些破败,里里外外都要泥一遍。还要买点大漆,把几扇大门也刷一遍。因为马大哥是木匠,过几天,专门请马大哥,打一个新的炕桌,还要做一个两层的炕橱子,用来放被子、褥子和不穿的衣服。家中所有的东西,都要见见新,最起码也要重新漆一遍。堂屋三间,是正房,仍旧老张住,因为他是老人。东厢房两间,可以暂时做为他们的新房,重新泥一泥,还要买一些高丽纸,把窗户也裱糊一下。因为没有住过人,过去没有火炕,也需要重新砌一个新炕,以对付漫长寒冷的冬天。然后再盖两间西厢房,把东厢房里的锅灶移到西厢房里,同时盛放家里所有的生活杂物。
  拾掇完房子以后,夏天就要到了,雨水也会跟着多起来,为了今后的好日子,一定要和小东经常去赶山,尽量地往深山老林中去,多采集一些蘑菇,尤其是珍贵的猴头、红蘑和松茸,晒干以后卖给山货贩子,多弄点钱。冬天到了以后,一定要在老林子里多下一些套子,套一些大兽,以攒下一些冬皮子钱。等到有了钱以后,就可以在东边的堡子口,给他们两口子盖一处新院。到了那个时候,小东和英子就会有孩子了,自己也可以当爷爷了。还有,小东结婚以后,自己的年龄也不大,如果有机会,就再寻一个老伴,好好地过自己下半辈子的日子,一个人过,孤苦伶仃的,没法往下活。
  小东和英子定了亲以后,就基本上是一家人了,没有了往日的扭捏。英子也经常过来帮忙,洗洗刷刷,缝补浆洗,收拾屋子。修理房子的时候,也能打打下手,和和泥巴。按照当地风俗,定了婚的未婚妻基本上等同于妻子,就是一家人,结婚又不用办理什么手续,定亲就是一种对于社会的宣告,只是没有举行婚礼仪式,两个人还没有正式生活在一起。
  大一些的活儿,爷儿俩是干不过来的,需要找邻居帮忙,小活就不必了。盖西厢房,修葺屋子,还有东厢房的火炕,都请了小东他姑父和马大哥帮忙。剩下的零碎活儿,爷儿俩忙活了十几天,把屋里屋外都整修了一遍,虽然家里没有了猪,爷儿俩也把猪圈重新砌了一下。因为没有现成的木头,篱笆墙没有修补,等到天气暖和了以后,到东山上砍一些手腕粗细的直木,或者是粗一些的桦树,解成板子,顺着老篱笆墙一溜地埋好夯实,再绑上固定的木条就行了。
  因为猪圈空了,为了未来的荤腥和油水,老张又专门赶了一趟杜家屯大集,买了两只小猪崽,放在猪圈里养着。那猪要是长到一百多斤,可以宰杀了,怎么着也得一年多。居家过日子,必须精打细算,吃不穷穿不穷,计划不到一世穷,老百姓都是这么过日子的。必须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好,等到英子过了门,家里就又多了一口人,光是增加的吃喝就是不老少的,等到过一年他们有了孩子,也会增加许多开支。还有油盐酱醋,衣服鞋袜,洋火洋油,都是不菲的花销。老张盘算着家里未来的日子,想得很细,信心满满。
  节气不饶人,睁吧眼的功夫,就到了四月中旬,已是谷雨时节。随着季节的变化,辽东的天气,就像是续了木柴的火炕,一下子就热了起来,而且也到了作物播种的季节。麦子和棒子是一年的主要粮食,全年的吃食就指望它了。还要种一些豆子和高粱,豆子好拾掇,不用施肥,只要雨水充足,收成就会不错。到了冬春季节,就可以多做一些豆腐,既营养又好吃。高粱要种在大田的东边,靠近东山的地方,因为长得高,不能遮住棒子地里的阳光,边边角角的地带就行,收获了,主要是饲喂家里的猪和鸡。老张每天都在筹划着地里的活儿,下地的种子也已经准备好了,还修理了一下有些生锈的老犁。等到时季一到,马上进行播种,要不会耽误农时的。
  然而,仍旧不断地传来关于日本人和老毛子打仗的消息,各种传言都有。有人说,鸭绿江那边的大韩国,已经被日本人的军队全部占领了。那里可是不远的地儿,离着安东很近,过了河就是。听说,南边的旅顺口和金洲那边,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更凶,动用了军舰和大炮,双方死伤了好多人,把大清国的百姓也殃及了,许多人被无辜地打死,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。堡子里的许多人,尤其是甲午年的时候,见到过日本鬼子屠杀大清国百姓的一些乡民,还有一些特别胆小的人,感到情况十分危急,甚至开始收拾细软,准备到安全的地方进行躲避,或者去投靠辽西那边的亲戚。
  辽东这边很危险,是大清国为日本人和老毛子划定的交战区。日俄两国的军队,在大清国一些主要城市的周边,还有战略要地,已经聚集了几十万人。因为人心惶惶,都四月中旬了,已经到了农耕的时候,许多人还没有心思进行农事,仿佛将有什么大事发生。安东地界,离着大韩就是一条河,太近了,占领了高丽的日本兵,为了支援旅顺口和金洲的日本鬼子,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打过来。甲午年的时候,日本人就是从大韩那边过来的,一下子就占领了安东城。这小小的安东,可经不起日本人、老毛子的战车、大炮和铁蹄的折腾。
  因为住在堡子的东头,离着大路很近,一天中午,老张突然发现,在东边的大路上,经常有一些行色匆匆面色焦虑的行人,有的赶着马车,有的赶着牛车,拖家带口的,大包袱小提兜,就像是躲避瘟疫似地向着西北大路方向疾驶。他不放心,一打听,原来他们都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,是临近鸭绿江的百姓。那边的情况更是紧张,因为离着大韩太近,害怕日本鬼子打过来以后做坏事,抢劫、抓伕、强奸甚至是屠城,他们都是在投奔辽阳、锦州或者是奉天那边的亲戚去的。没有亲戚的人,就去辽西,或者到西北某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,暂时躲避一下,看看以后的情况再说。见到这样的情景,堡子里的乡亲们,就更加慌张起来。东邻的老马大哥,已经收拾好东西,带上一些必须的食物、钱财和衣物,给老张打了个招呼,带上嫂子和孩子,也走了。堡子里还有十几户人家,看到情况不妙,也陆陆续续地赶着自己的马车或牛车,带上值钱的财物,沿着大路,向西北方向逃去。
  看到堡子里的人们,一个个人心惶惶,有的已经带着家人投奔西边的亲戚去了,老张的心里也有些发毛。他与小东商量以后,也开始做着逃离赵家堡子的准备。他害怕极了,因为他也知道,甲午战争的时候,日本鬼子对于大清百姓的疯狂杀戮,就像是一些没有人性的畜生,那时候的小东才十多岁。现在的堡子里,大人为了吓唬自己不听话的小孩子,还常说,“你要是不听话,日本鬼子就会来了把你抓走!”
  果然,四月末的一天,日本人的军队,突然从大韩那边强行渡过了鸭绿江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清国,占领了安东以北的许多战略要地,屯兵布防,围困了宽甸、九连城一带的老毛子军队,全是大炮、战车和高头大马,一个个耀武扬威的日本军人,戴着平头帽,身着灰黄色的军装,扛着长枪,腰挎大洋刀。听人说,为了运输部队的辎重,他们见到大清的男人,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伕,强迫充当他们的夫役,如果不听话或者敢于逃跑,抓住以后就要毒打和枪毙。
  怎么办,秋天小东就要娶媳妇,都已经准备好了。而且,地还没有种,来年的吃食咋办,明年全家人还不饿肚子吗?老张爷儿俩,天天能够见到从安东方向逃难过来的人群,听到日本鬼子做的一些坏事,恐惧的情绪受到了感染,精神特别紧张。老张忽然想到了亲家,还有未来的儿媳妇,面对这样的局势,不知道亲家作何安排。当天晚上,他便带着小东,急匆匆地去到了村西头英子的家,准备与亲家商量一下,看看下一步如何是好。
  亲家急得团团转,已经开始了准备。他一共两个闺女,英子是老大,还有一个妹妹叫娟子,才十四。亲家一见老张父子,心里充满了感动,眼泪几乎要落下来。他告诉老张,这儿太危险了,他已经决定,带着两个闺女连夜就去逃难,一刻也不耽误了。亲家准备去几百里以外的辽阳,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,是他的表哥。
  “亲家,我们先出去躲躲,到辽阳她表叔家。英子和小东的婚事先搁一搁,回来以后再说。你和小东,也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一下,尽可能地向西去,再不走就有些晚了。”亲家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,对老张说。
  老张也知道情况的危机,明白亲家的无奈。他见亲家准备动身,便与小东一起帮着亲家收拾需要带走东西。亲家有一头耕牛,还有一辆牛拉的木排车,正好可以使用。老张又帮着亲家把可以带走的东西全部装到车上,然后,又一同穿过堡子,送亲家来到了东边的大路上,目送亲家的牛车,缓缓地向着西北方向行去。
  望着亲家的牛车,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,老张的心里愈加不安起来。亲家现在走是对的,这儿离着安东那边太近了,英子姐妹两个是闺女,在这儿不安全。日本人和老毛子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经常欺负大清的百姓,闺女家更危险。唉,太不安全了!明天再去找一下小东的姑姑和姑父,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,如果愿意,就一同外出躲避,一块走,去西边的盖平和营口一带。但是他不确定,盖平和营口那边,虽然不是大清国给老毛子和日本鬼子划定的交战区,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的军队,是否比这儿安全。
  小东的心里更是难受,尤其是看到未婚妻英子,无助地坐在牛车的后尾边,一副凄惨、不舍的神情,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平,几乎落泪。刚刚下了定,日子已经定好了,可是,日本鬼子和老毛子却来了,谁又没去招惹他们,干嘛到我们的大清国来打仗!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了,英子这么一走,两个人就硬生生地分开了,秋天的婚事,看来也就难以如期举行了。
  小东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,也想与英子一同走。可是,英子还没有过门,两个人又不是正式的夫妻,一同行住,如何生活,如何居住?再说,还有爹呢,自己走了,爹爹一个人咋办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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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12 07:25:41 |只看该作者
第三章  父子
       “拾掇一下东西,明天早上咱们就走!”
  送走亲家以后,老张望着垂头丧气的儿子,语气坚定地说。面对大军压境,已经跨过了鸭绿江占领了安东许多地区的日本鬼子,为了能够活命,老张决定,不再犹豫,明天早上就和儿子外出逃难,到西北安全的地方避一避。
  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老张就醒了。他赶快把小东喊了起来,爷儿俩随便吃了一点东西,就赶紧收拾衣物,从炕厨子里找出了家里仅有的那十多块银元和一大串铜钱,又到东厢房里看了看可以一块带走的吃食。有十来个窝头,一厚叠煎饼,五六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,全都塞进了柳条篮子里。门口的大缸里,还有一块没吃完的腌肉,四五斤的样子,虽然非常咸,他也装进了挎包。厢房的粮囤里多得是粮食,还有许多山货,但是难以携带,只好继续放在厢房里,锁好门,等到以后回来再吃。再说,老张家里没有排子车,只有一辆独轮车,也装不下多少东西。他把装吃食的篮子和那块咸肉,搁进独轮车左边的筐子里,又把两床被子卷了一下,用绳子捆好,放在了独轮车的另一边。
  不能再耽误了。老张锁好大门,推上独轮车,就与小东急匆匆地来到了东边的大路上。
  因为时间太早,大路上没有一个行人,一切静悄悄的。走着走着,老张忽然发现,西北方向朦胧的晨曦中,突然泛起了一片飞扬的尘土,隐隐约约的,仿佛是刮起了大风。他感到奇怪,马上向前紧跑了几步,仔细一瞧,啊,原来是一大队的日本兵,举着日本膏药旗,正在浩浩荡荡地向着赵家堡子的方向开过来。紧接着,就听到了炮车轮子轰轰的碾压声,还有马蹄子践踏在土路上沉闷的踢踏声。老张一下子惊呆了,怔怔地站在大路边,不知所措。
  日本鬼子来了!老张突然清醒过来,立即呼喊着小东,推上车子,就往堡子里跑。急急地回到院子里以后,两个人气喘吁吁,想着刚才的险境,心里仍旧惊魂不定。老张赶快把篱笆院子的大门关上,还嫌不牢固,又拿了一根粗棍子在里边顶住。他和小东进到屋子里,立即关上了房门,又将一根顶门杠支在横栓的下部,心里好像有了一点安全。
  “日本兵过去以后再走。”老张一屁股坐在炕上,喘着粗气,给已经吓得有些木纳的儿子说。
  “嗯。”小东一片茫然,呆坐在炕下的小马扎上。
  日本人的军队,来到赵家堡子东边的大路上,一看山西边是个村庄,有着上百间的房屋,就停了下来。他们是从大韩方向渡江过来的一支,为了迂回包围老毛子的军队,从西北方向的宽甸穿插过来,准备围剿安东城附近的俄罗斯部队。
  大路上的日本兵,有着长长的队伍,得有上千人。他们在路边休息以后,就开始扎帐篷,一些日本兵,还支起行军锅,准备做早饭。几个挎着洋刀的日本军官,嘴里叽里咕噜地商量着什么,还用手指点着堡子里的房子。日本人似乎有一个计划,要征用堡子里乡亲们的住房,作为他们暂时驻扎的营地。日本军队的突然出现,封锁住了通向西北方向的唯一大路,堡子里有一多半的乡亲,没有来得及出逃,就被堵在了堡子里。堡子里一片死寂,没有一人走动,人们不敢出门 ,不敢发出一点响声,寂静得有些可怕。只见两个日本军官,带着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,可能是翻译,来到堡子里,好像要视察什么,咿哩哇啦地交流着,没有人能够听懂。可看见,一些被日本兵抓了伕的中国人,穿得破衣烂衫,垂头丧气地低着头,胡乱地坐在路边的草丛里,情绪低沉,面无表情。
  情况万分危急。
  老张和小东,蜷缩在屋子里,一整天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,他们终于熬到了晚上。看看天色已经擦黑,约摸着日本兵可能休息了,老张便喊小东,胡乱地吃了些煎饼,然后收拾了一些简单的物品,准备趁着天黑再走。必须赶快离开堡子,如果明天日本鬼子进了村,把人们堵在了家里,就成为了瓮中之鳖,再走就来不及了。
  到哪儿躲避去呢?老张心里泛着嘀咕。在东北,老张并没有其他亲戚,只有这堡子里的大姐和姐夫。他曾想,要不就往山里跑,到东山里躲一躲,暂避一时。可是,堡子东边的大路,已经被日本人的帐篷和炮车占据了,堵住了东北方向的路,要想越过他们进到东山,根本就不可能。而且,大山里面没有人烟,没有住处,只有树木和动物,还有野狼、黑瞎子和老虎什么的大兽,根本不安全。他想,只能绕过日本兵,往辽西方向跑,往朝阳、赤峰方向跑,甚至往承德方向跑,尽可能地远离辽东地区,远离这已经被好几万日本人和俄国人占领的安东地区。
  趁着夜色,爷儿俩蹑手蹑脚地出了门,小心地来到堡子边,准备摸着黑绕过大路上的日本兵,去到西北方向的大路上。刚一出堡子,老张突然发现了一队巡逻的日本兵,得有四五人,皮鞋踏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肩上扛着的洋枪,明晃晃的刺刀一闪一闪的,在向这边走来。还可以看到,许多日本兵,在扎起的帐篷外,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,得有几十处,迤逦在老长的路上,星星点点。老张和小东一见,坏了,过不去了,吓得赶紧趴在了地上,不敢动弹。看到日本巡逻兵过去了,老张又领着小东,退回到堡子里。看来大路是走不通了。爷儿俩慌慌张张地穿过堡子向西的小路,试图从堡子里面插过去。他们穿过了堡子西北方向的一些房子,避开已经驻扎在大路上的日本兵,然后跑出了堡子,跑进了西北方向广阔的大田里。
  大田是一些平整的土地,有着低矮的灌溉沟渠,还有行走、分界的田埂和小路,田边是一些作为界标的稀疏的槐树和柳树。黑灯瞎火的,两个人根本看不清方向,跌跌闯闯的,时不时地摔倒。父子俩先是往西跑,然后又约莫着向北跑,想要绕一个大圈,跑到北边的大路上去。也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,终于钻过了一片密集低矮的柳丛,找到了西北方向的大路。老张回头一瞧,突然发现,小东不见了,他们跑散了。老张很是着急,赶快回头去找。他小声地呼唤着小东的名字,但是没有回应。约摸找了有半个时辰,仍旧没有找到,四周黑乎乎的,看不到任何活动的影子。他小心地钻进了柳树丛,紧张地趴在那儿,屏住呼吸,准备休息一会儿,并且期望儿子待会儿也能够来到这边。可是等了好长时间,一点动静也没有,老张几乎绝望了。他继续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地面上,仔细倾听着远处是否有小东的脚步声。但是没有,只听到山野杂草丛中初生的昆虫,依稀发出急促的或者轻柔的鸣叫,隐隐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,回荡在漆黑的、闪烁着斑斑星光的夜空。
  老张父子俩失散了。
  在路边的柳树丛中,老张焦急地等待着,在黑暗中四处张望着,期盼着失散儿子的到来。可是,等待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,看看天色快明了,仍旧没有见到小东的影子。他一夜没睡,十分困顿,而且又饥又渴。他想,自己绝对不能让日本鬼子抓住,抓住就麻烦了,不是被日本人折腾死,就是让老毛子的大炮炸死。他必须赶快离开这儿,日本人还在赵家堡子呢,离着这儿并不远,自己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。自己所在的地方,仍旧可以依稀地看见,大路的东南方向,日本人点起的一堆堆篝火,就像是黑夜里鬼魅眨着的眼睛。他坚持着,从树丛后面爬出来,然后沿着大路,一个人开始向西北方向跑去,就像是疯了一般。
  老张没有停歇,一口气奔跑了好长一段时间。他的心里希望着,可能在前面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儿子,那是他们约好的前进的方向。
  天渐渐地亮起来。
  饥饿,紧张,害怕,一夜没睡,再加上劳累和失去儿子的焦急,老张急火攻心,他实在是跑不动了。他喘着粗气,找了一块长着浓密茅草的比较安全的拐角处,一头扎了进去,他要睡一会儿,他太疲惫了。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他醒了过来。耀眼的阳光,穿过茂密的茅草,照在他的身上,暖洋洋的,他打了一个喷嚏。他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的经过,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懊恼。为什么不抓紧儿子的手,为什么不慢一点跑呢!虽然睡了一觉,他仍旧感到非常累,而且肚子很饿。他摸了摸后背上的布包,还好,窝头还在。他掏出一个窝头,啃了一口,难以下咽。渴得厉害,嗓子里就像是在冒烟,他决定到前面有人家的地方找点水喝。
  老张的心里充满了焦急,挂念着儿子小东的安危。他最怕的,是小东被日本鬼子抓伕,要是那样,自己可怎么活啊!但是,光是在这里等待是没有用的,必须到前面的屯子里,到人多的地方去看看,才可能找到儿子。决定了以后,他又开始没命地继续往前跑去。
  虽然大路上人迹稀少,但是偶然也会碰到其他逃难的人。每到这个时候,老张都要赶上前去,询问一下,是否见到过自己的儿子。他描述着儿子的形象,每见到一个人都是如此,但是没有任何人见到。
  老张还是急促地向西北方向走去,因为特别劳累,他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。他本能地知道,东南方向、赵家堡子和安东方向,是非常不安全的。他必须继续向西、向北走,因为那边才可能没有日本人和老毛子部队。差不多又走了十几里路,他看到了前面有一个屯子,就在马路边的不远处。他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,依稀记得过去曾经来过这个地方,大概距离赵家堡子六七十里地。他进到屯子里,试着敲了敲屯子边一户人家紧锁着的大门,但是没有回音。他又敲了几家房子的大门,仍旧没有回应。人去屋空,屯子里的人,可能见到日本人拉着炮车、骑着大洋马从大路上走过,知道非常危险,所有的人都逃走了。在屯子的中央,在几棵高大的槐树下,他发现了一口水井,辘轳、绳子和水桶都在。他赶忙跑向前去,打上一桶水来,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大口,然后瘫坐在光滑的井台上。
  距离盖平还远呢,距离营口还远呢!他想。他又喝了一些水,就着水,吃了几口窝头,这一会,他的精神头好像是足了一些。
  老张琢磨了一下,是否在屯子这儿等待小东。可是,儿子到底去了哪儿,是否会走这条路,他不敢确定。在家里的时候,他同小东说过,计划到营口那边去,尽可能地往西北方向、往辽西那边走。但是,儿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,这一些地名,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,根本就没有去过。休息过后,老张又喝了几口水,把剩下的一块窝头也吃了。最后他决定,还是一个人继续往西北方向走,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,赶快离开这险恶的辽东地区,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部队。
  困了,找个地方睡一觉,饿了,就啃两口窝头和煎饼。才开始,老张没舍得吃那块腌肉,一来是太咸,二来那是非常宝贵的食物。他背着的那些腌肉,得有四五斤,吃好几天没有问题。后来,四五天以后,也不知道到了哪儿,窝头没有了,煎饼也没有了,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,他就开始吃那块腌肉。因为肉太咸,吃到嘴里渴得不行。没有水,他看到路边的槐花开了,一串一串的,就到路边的槐树上撸一把槐花解解渴。那槐花白白的,非常甜,而且水分很足,完全可以解渴。有时候,渴的不行,实在是没有办法了,他就到路边挖一些粗一点的草根嚼一嚼,要不就吃一点细嫩的树叶,润一下嗓子。
  虽然已经五月份了,天气仍旧很冷,尤其是在夜晚的荒野。出门逃难的时候,老张准备好了一床被子,想一块带着,因为日本人的突然出现,他和小东吓坏了,没有来得及带,只是一人带了一件旧棉袄,就穿在他们的身上,但是下身却是单薄的夹裤。白天走路还好,急匆匆的,不会太冷,甚至还会出汗。而到了晚上,因为没有住处,只能寻找路边避风的茅草丛,或者是某一处避风的凹地,再拔一些茅草垫在身下,和衣而卧,就会冻得浑身发木。他尽量蜷缩着身体,将棉袄往上拉一下,盖住自己的头部,以让上身暖和一些。但是下身却裸露在了外面,生冷生冷的。第二天,腰部以下就会感到十分麻木和疼痛,让他都不敢走路。
  一天的近午,在临近盖平的一处路口,老张突然遇见了一支老毛子的军队,大概是从奉天或者辽阳那边开过来的。这边老毛子很多,老张早就听说过,老毛子已经在大清的东北地区经营了好多年,许多地方都有驻军。那些俄国军人,骑着大洋马,拉着大山炮,戴着黑色长毛的貂皮帽子,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大路上他们掀起的铺天盖地的尘土。正好旁边有一座山坳,他吓得赶紧躲了进去,找了一处浓密的林子躲了起来。过了小半天,直到后半晌,听到大路那边没动静了,他才警惕地走出了山间的林子。
  窝头早就已经吃完了,腌肉也没有了,什么吃的都没了。饿,天天的饿,饥饿始终伴随着他,使他有气无力,心慌气短,煎熬无比。没有别的办法,如果遇到了屯子和人家,老张就去讨一口饭吃。都是中国人,一看是逃难的,知道是从安东那边过来的,是为了躲避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火,多半给他一口饭吃。在没有人家的地方,他就挖一点野菜充饥。年年在田地里忙活,可以吃的野菜他都认识,蕨菜、灰菜、柳篙芽之类,比比皆是。遇到茂密的林子,他也会进去找一些蘑菇,趟子蘑和黄蘑等,生吃,就是不大好下咽。在一些溪水丰富空气潮湿的地方,如果遇见腐朽的树干,也能见到黑亮松软的木耳,特别地鲜嫩,摘一些,放在嘴里一嚼,嘎吱嘎吱的,可以果腹,也可以解渴。
  不记得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天了,日出日落,艰难险阻,老张走入了一片山区。那山区,绵绵延延,有着许多莲花状的山峦,奇峻叠嶂,绿树幽幽。这天的中午,他爬过一道高坡,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,总算来到了一个群山环绕中的傍山小镇。饥饿使他的身体特别虚弱,腿部也开始抽筋,他的身体一个劲地颤抖。主要是饥饿,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吃一点粮食了,肚子里一个劲地“咕噜”。因为天天夜宿原野,可能还着了凉,他的身体疲惫,四肢无力,他感到,自己可能会随时昏倒在地,他实在坚持不住了。
  这里是长白山的一个支脉,周围全是山峦和奇峰,跌宕突兀,几乎是无峰不奇峭,就像是人间仙境一般,自然风光十分秀丽。打眼望去,就像是一幅无穷无尽的天然画卷,舒展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。
  老张不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。他进到小镇里,准备讨一口饭吃,但是实在走不动了,就倚在路边的一个斜坡上暂时休息一下。他心里感觉,这里应该是辽西的一个镇子。他坚持着站起来,吃力地挪动着步子,来到小镇里就近的一条小巷。那是一条石质的小巷,不宽,三四米的样子,南北方向。他想找个行人,打听一下,这是什么地方,但是因为过度的虚弱,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  因为不认得路,老张走错了方向,原来他已经来到了鞍山附近的千山地界,在鞍山的东南方向。千山离着鞍山不远,有几十华里的路程,老张曾经听说过这个地方。他想,这里是山区,群山环抱,地理险峻,交通不便,应该已经非常安全。二十多天的逃难,老张几乎没有吃过一次像样的饱饭,人瘦得不成样子,有着满脸的污垢,浑身脏兮兮的,他已经没有力量再往前走了。
  畔山的小镇,坐落在山间的洼处,朴实秀丽,四周全是大山,民房憧憧,炊烟袅袅,老张经过打听,知道了屯子的名字:毕家屯,离着安东的赵家堡子,已经有七八百里路程。因为人员密集,城市繁华,商贾云集,仿佛是一片净土,人们的生活安详,仿佛是世外桃源,看不到一丝恐慌的情绪。
  困顿无力,饥渴难耐,在巷子口,老张见到了一处临街的大院,有着老高的院墙,黑砖到顶,漆黑的大门特别显眼。他想,这应该是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。他小心地走向前去,吃力地摇了摇大门上的铜环。他希求遇见一户好人家,能够给一口饭吃,而且他也非常渴。
  听到敲门的声音,“吱呀”一声,大门开了,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六十多岁的年纪,非常慈祥。她见是一位破衣烂衫的乞讨者,便和蔼可亲地问道:“先生,你有什么事?”
  “大娘,我是逃难来的,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行行好,请给一口饭吃吧。”
  这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微胖,穿戴十分干净,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。一个时期以来,她已经多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,问道:“安东来的,还是金洲来的?唉,可恶的日本人和老毛子!进来吧。”
  老张一听,知道遇见了好人,马上道:“我是安东来的。我们的村子被日本人占领了,许多人都跑了出来。”
  听到门口有说话的声音,从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位老者,一看到老张的样子,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,招呼道:“请进。”然后又回过头去对老伴说:“雅娟,去给这位先生弄点吃的。”
  这是一位微胖的男人,是老太太雅娟的丈夫,满脸红润,戴着一顶黑色丝质的瓜壳帽,中等身材,穿着一袭灰色的长衫,套着一件浅色的马褂,文质彬彬,他姓曲。
  老张进到院子内,慈祥的老太太赶紧搬来了一只方凳,让他坐下来,然后又去到厢房里,用盘子端来了三个白色的馒头,还有一碟切好了萝卜咸菜和一大碗热水。老张眼睛里充满着饥渴,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三个馒头,也没说一句谢谢,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他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吃东西了,因为吃得太急,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  “不要急,不要急,慢慢吃。“曲先生说着,给老张递过来那一碗仍旧冒着热气的开水。
  曲先生是一位乡绅,大名曲韶华,曾经考中过道光年间的秀才,是这小镇上的一位体面人士。他的家境殷实,开着一间店铺,就是大院临街的那几间门面。店铺主要经营百货和日用杂品,还有售卖山货之类。曲先生两口子虽是和善之人,可惜命中无子,六十多岁了,没有一男半女。尤其是家中的老妇人,慈眉善目的,天天吃斋念佛,一副菩萨心肠,街坊邻居多有赞誉。
  老张吃了馒头,喝了热水,心里热乎乎的,充满了对于曲先生夫妇的感激。忽然,他的心中一动,“扑通”一声给曲先生夫妇跪了下来,满含热泪地说:“恩人,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。俺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,为了躲避日本鬼子,从安东跑到这儿。我和儿子失散了,我的村庄赵家堡子也被日本人占领了,我没有亲戚,没有地方可去。请先生发发善心,收留我吧。我有的是力气,什么都能干。”
  已经逃难出来二十多天,凄惨坎坷的遭遇,还有心理的煎熬,已经使老张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。他见曲先生夫妻是良善之人,家道也好,而这偏远的小镇,已经远离了辽东那兵祸之地,非常安全,再说,他并没有可以投奔的人,没有落脚的地方,他突然萌生了要为曲先生打工的想法,以暂时解决吃饭和睡觉问题,不至于病饿而死。
  “这、这、这······”老张突如其来的举动,让曲先生显出为难之色,因为他经营的店铺本来就不忙,并不需要再增加人手。但是,站在旁边善良的曲夫人,见到老张像是一个忠厚之人,十分可怜,便生了怜悯之心,没等先生开口说话,便满口答应了下来,连忙说:“行、行、行,留下吧。你就到前面的门头上帮忙吧,我家也不缺你一口吃的。”
  曲先生心中思量着,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张。他见老张面相淳朴,像是一个本分之人,一看就非常老实,很是同情他的遭遇,便点了点头,对老张说:“好吧,那就留下吧。在前门头的柜台上给我打打下手,卖卖东西,收收货物。东厢房里有炕,可以住在那里。”他又回头对着自己的妻子说,“雅娟,去给这位先生弄点热水,洗一洗脸。一块儿给张先生找一些换洗的衣服,还有床上的被褥,把东厢房也收拾一下。”
  “嗯呐。”曲夫人连忙点着头。
    见到曲先生和曲夫人是如此慈悲之人,老张向曲先生和曲夫人连连地鞠着躬,感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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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14 13:45:32 |只看该作者
第四章  母女
  在奉天行省金洲厅的西北部,有一个濒海的屯子,面向渤海湾。数百年来,村民们亦耕亦渔,生活富足,可为无忧无虑。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,历史的渊源和出处不详,它叫做郎当儿屯。
  郎当儿屯的东南部,有一片耸立的山地,是丘陵,不高,也就是几十米的样子。山丘的面积有数平方公里之阔,凸然独立于周边广阔的平原和一望无际的大海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,特别适宜于军队的驻防,是一块难得的战略要地。四年前,光绪二十六年的时候,八国联军侵略中国,已经在大清国东北侵淫多年的老毛子,趁火打劫,以防范义和团的名义,不经大清国同意,强行占领了这片高地,并且进行了驻军,在山上修建了坚固的军营和炮台,布防了铁质的大炮,有着老粗的筒子,好几丈长,发出黑黝黝的亮光,射程就有好几华里,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周边大清的土地,还有西北方向广大的海面,并且钳制着内陆地区通往旅顺口的战略通道。
  郎当儿屯是一个大屯,可为富庶之地,人口密集,有三四百户人家,两千来口人。因为靠近海边,又广有土地,周边的村镇成片,方圆十多里以内,城市繁华,商贾汇集,多开经营风气之先。尤其是西部和北部地区,上百年来,商品繁茂,物流通畅,货利往来,加之濒临渤海,扼守着大清国首都的海上要道,是大清国的军事、经济重镇,被历代朝廷所倚重。
  已是仲春时节,大地生发出一片浓绿,郎当儿屯的乡亲们,纷纷开始备耕。刚刚下了一场透雨之后,一夜之间,满山的杏花和海棠花,就逐渐地绽放开来,在春风的抚慰下,花枝飞动,白色和粉色的花儿,灿烂得耀眼。新春时候刚刚播撒下的油菜籽儿,相约地生长着,一下子就窜得老高,遍地都是翠绿,花儿也绽放了,在些许绿叶和纤细杆茎的衬托下,颜色更加浓艳,满眼都是美丽的金黄色。一些忙碌的蜜蜂,“嗡、嗡、嗡”地游走在花间,还有美丽的蝴蝶,畅翔穿梭,时而逗留吸食,时而翩翩起舞。
  在屯子近海的一个的小村,靠近山脚的地方,住着十几户人家,其中有一对母女,孤儿寡母,相依为命。母亲的名字叫翠珍,四十来岁的年纪,夫家姓王。她的命运可为不幸,前一年死了丈夫,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,家里就只剩下了她那未出嫁的闺女花姑。在过去,丈夫活着的时候,为了生活,农耕之外,到了渔季的时候,也去下海捕鱼。前年的八月份,丈夫伙同村子里的几位船家,结伙出海,没想到,在黄海遇到了南来的台风,都十多天了,渔船也没有回来,几个人都淹死了,尸骨也没能找到。丈夫死了以后,家里就像是新盖的房子,大梁突然断了,一下子就垮了。娘儿俩无依无靠,生活艰难,就指望着屯子东边不远处的几亩耕地过活。
  女儿今年刚刚十九岁,叫花姑,是一位大闺女了,但是还没有说婆家。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,瓜子脸,白皙的皮肤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有着闪亮的眸子,只是因为常年的劳作,皮肤晒得有些发黑。她的个子不高,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,为了利索,梳成了一根粗长的大辫子,足有半米长,因为特别秀丽出众,青春、健康的气息洋溢在她的脸上,花枝招展一般,是屯子里许多未婚小伙子心仪的对象。因为贼漂亮,一家姑娘百家问,两年多以来,到翠珍家给花姑提亲说媒的人,几乎踏破了门槛。但是翠珍一直没有同意,一是花姑刚刚死了爹,正是守孝期间,二是花姑的年龄还不到二十岁,还小呢。深层次的原因,是翠珍自己不愿意,她不想让花姑过早地出嫁。命运本来就够凄惨的了,母女二人相伴相依,艰难度日,要是花姑出嫁了,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过活,孤苦伶仃的,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!
  已经一个多月了,旅顺口那边,日本人和老毛子在天天打仗,一个在海上,一个在陆地,互相进行炮击,双方聚集了十多万部队,进行了拉锯战。从大韩过来的日本海军,已经在海上对老毛子的舰队基地进行了多次攻击,俄国的军队虽然战绩不佳,但是旅顺口仍然掌握在他们的手里。因为过去的经历,金洲的地界,虽然离着旅顺口那边尚远,但是百姓们还是一个个如坐针毡。不好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,残酷的战争,死了老鼻子的人了,老毛子的阵地,血流成河,日本人的尸体,漂浮在海面上,而大清国的老百姓,也被无辜地殃及,死了好多的人,一些村镇被夷为平地,众多百姓流离失所。而且,老毛子和日本鬼子,为了各自的军务需要,竟然强行对中国人进行抓伕,给他们运送给养和军需,拉拽辎重,修筑工事。因为给养跟不上,日本人和老毛子,不经大清国允许,就强行征用当地百姓的粮食和物资,并且强占百姓的民房作为他们的军营,时有强奸大清国女人的暴行发生。因为大清国羸弱,无力保护自己的百姓,没有办法,百姓们为了活命,只好撇家舍业,纷纷外出逃难,以躲避兵祸。
  辽东一带的百姓都知道,日本鬼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就在前几年,甲午战争的时候,在咱们金洲一带,日本兵就祸害过老百姓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还在旅顺口进行过屠城,杀害了好几万无辜的大清国人民,人们现在想起来都怕,一谈到日本人,就像是在说魔鬼,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!
  金洲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,经常可以看见,冒着黑烟的日本军舰,在外海那边转悠,他们是从大韩那边增援过来的援兵,一边觊觎着大清,一边侦查着老毛子的动静,说不准哪一天,就会和这边的老毛子打起来。因为离着老毛子的军营太近,又有甲午年日本鬼子对于大清国百姓的暴行,一个时期以来,郎当儿屯的许多人家,为了保命,都开始舍家撇业,投奔关内或者辽西地区的亲戚去了,以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混战,远离大清国皇帝为他们划出的这块天天有着隆隆炮声的交战区。
  因为过去的经验,为了不被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殃及,翠珍母女俩,也想到外地逃难,以躲避一个时期。可是,两个女人家,孤儿寡母的,怎么走呢,投奔谁去,又能到哪儿去呢?
  果然,五月初的一天,日本人的部队,突然在军舰和大炮的掩护下,在郎当儿屯的海岸上进行了抢滩登陆,迅速占领了金洲的外围,目的是切断旅顺口老毛子与辽阳、奉天一带主力在陆路上的联系。紧接着,日本人集中了大量的优势兵力,疯狂地进攻老毛子在南山的军营和阵地,炮弹就如同下雨一般,“咣、咣、咣”的爆炸声响个不停,冒起的冲天黑烟,蔓延到了好几里地以外。尤其是那些小个子的日本兵,为了他们的天皇,就像是疯了一般,不要命地向着老毛子的阵地轮番冲锋,海岸上全是日本人灰黄色的尸体。
  因为郎当儿屯的地理位置,仅仅是两个多时辰以后,日本人和老毛子相互的炮击还在进行着,大量的日本伤兵,就齐呼啦地被抬了下来。带着白袖章的日本医兵,不经乡亲们同意,拿着枪,强行驱离屯子里的居民,强制征用老百姓的房屋,当做他们的临时战地医所,一块当做他们的营舍,村民们如果敢于阻拦反抗,立即就会被日本鬼子枪毙。手无寸铁的乡民,被日本鬼子的强盗行径吓得要命,就像是惊弓之鸟,屯子里所有的居民,一下子就四散开来,各奔东西。
  翠珍母女俩,作为女人,一下子乱了方寸,没有了任何主意。情况紧急之下,二人什么东西也没带,就急慌慌地从炕席子底下摸出了家里仅有的五六块银元,一人带了几块,塞在夹袄里,门也没有锁,就跟着邻居许大哥一家,冲出了屯子,向着北方没命地逃去,以尽快远离这儿的日本鬼子,远离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场。
  到哪儿逃难去呢?事情来得如此突然,翠珍与闺女花姑,一下子失去了主见。当天夜里,因为没有地方可去,娘儿俩跟着逃难的人群,在七八里外一个山坳的林子里,惊魂失措地呆了一个晚上,吓得连觉也没睡。因为走得太急,什么东西也没带,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,挨到第二天早上,娘儿俩饿得不行,只好走出山间,寻找一口吃的。娘儿俩四处看了看,因为是山区,没有人家,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,只好到就近的山坡下,拔了一些野菜垫吧垫吧。看到山麓的崖壁上长着一些槐树,槐花已经开了,花姑不顾槐刺的危险,小心地爬上树去,折了几枝子槐花,和母亲总算填饱了肚子。
  到了中午时分,逃避战祸的人群,仍旧源源不断地向这边涌来,然后又急哄哄地向着北方奔去。翠珍见状,便与花姑商量,看来家是回不去了,不能在这儿等死,便决定跟着其他逃难的百姓,继续往北,然后去锦州方向,去投奔花姑的大舅。花姑的大舅是翠珍的亲哥,在锦州做生意,已经好多年了,买卖还好,有着一间不大的门头。
  什么吃的也没有,沿途遇见的人家,也是十室九空,娘儿俩饥肠辘辘,没有任何吃的东西,饿得厉害。翠珍作为母亲,特别后悔,前一天,她刚刚蒸了一锅发面的玉米面窝头,就搁在房梁的篮子里,因为日本人突然进了村,当时吓坏了,就急慌慌地出了门,忘记了携带。虽然饥肠辘辘,但是没有任何办法,才开始,遇到村居人家,娘儿俩就去乞讨一口。人们见是逃避兵乱的娘儿俩,又是从金洲那边过来的,很是可怜她们,大多不啬,施舍给她们几口。可是走了五六天之后,快到瓦房店了,沿途都是荒山野岭,几乎没有了村子和人家,就只能找一些野菜吃,或者撸一把树叶充饥。而到了晚上,没有地方睡觉,就找一处避风的去处,或者山角,或者草丛,或者树下,母女两个相拥而卧,夜夜冻得瑟瑟发抖,每每暗暗啜泣,叹怜着自己不幸的命运,怀念着被日本人占领的家园,聆听着山野里动物们凄厉的嚎叫,吓得难以入眠。
  已经远离了金洲的地界,踏上了北去的路,娘儿俩总算有了一些安心。可是,走着走着,娘儿俩又感到了不妙,因为听行人说,辽东那边的情况也非常紧张,老毛子不甘心被日本人打败,加紧了在盖平附近的军事调动,占领有利位置,修建临时炮台,加紧运送弹药和给养,防备日本人的进攻。甚至还以安全为借口,在辽东地区的一些城市宣布戒严,严加盘查来往的中国行人和货物,为了备战,还大肆征购、抢夺大清百姓的粮食。母女二人又开始犹豫起来,看来前方也不安全,那边全是老毛子的地盘,说不准哪一天,日本人就会打过去。
  一天早上,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,走到了一个岔路口,因为不认得路,不知道如何行走。她们停了下来,四处张望着,希图遇见一个路人,打听一下通往锦州的道路。娘儿俩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,饥饿难耐,头晕眼花。虽然花姑的棉袄里藏着几块银元,但是沿途没有人家,难以买到食物。娘儿俩在路口的一个土沿上坐下来,准备休息一下,看看周边有没有槐树和榆树,以弄点槐花或者榆树叶子暂时充饥。刚刚坐下来,翠珍打眼一望,只见土路左边的大路上,忽然翻起了一片灰黑色的尘土,警觉的她,立即站了起来。母女俩还在犹豫之际,突然看见一支老毛子的部队,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前方的视野里。那些老毛子,骑着大洋马,拉着大炮车,戴着大檐帽,穿着大翻领的长外套,留着棕红色的大胡子,黑压压地向着这边开了过来。
  “快跑!”翠珍一看情况不好,向着花姑大喊一声,二人撒腿就向右边的一片茂密的山林没命地跑去。
  年轻的女儿花姑,心里特别害怕。前些年,天杀的老毛子,还有日本鬼子,在中国的土地上,没少祸害大清国的女人,一些被老毛子盘踞的城市更是如此,他们纪律松懈,行事随便,无法无天,几乎无恶不作,经常欺负遇见的女人。跑着跑着,花姑稍一分神,没有看见路上的一块石头,一个趔趄,突然摔倒了。她呲着牙,疼得坐在地上,挽起裤脚一看,腿也摔破了,流出了殷红的血。她赶紧从褂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条,随便包扎了一下,坚持着爬起来,希望跟上母亲。可是环顾一看,没有看见母亲,一会儿的功夫,母亲不见了。她四处张望着,也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,没有办法,只好一瘸一拐的,钻进了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,暂时躲了起来,吓得浑身瑟瑟发抖,一动也不敢动。
  趴在草丛里的花姑,吓得把脸埋在双臂下,一下子没有了心智,她害怕路过的老毛子看见自己,而且,她不知道母亲跑向了哪儿。
  老毛子的部队,有着老长的队伍,源源不断地在花姑趴着的左边大路上行过,然后向右拐去,踏起了冲天的尘土。大洋马拉拽的炮车,“哐当、哐当”地响着,车轮足有一人高,震得大地一个劲地颤动。步行的俄国军人,成松散队形,身着灰黄色的军装,穿着黑色的皮靴,个子高高的,肩扛长枪,行进在前面,尖尖的刺刀发着寒光。大军渐渐地过去以后,紧跟着的,是一些被俄军强行征用的大清国百姓,他们留着长辫子,衣着杂乱,挑担拉车,一个个汗流浃背,垂头丧气,神情默然。再后面,是押运伕役的俄国军人,神情戒备,保卫着运输物资,同时防范着夫役们的逃跑。
  老毛子的部队,足有上千人,浩浩荡荡地在大路上行过,一个多时辰才过完。花姑吓得趴在茅草丛里,紧闭着双眼,不敢窥探,心里一个劲地扑腾,直到老毛子的部队过去了好长时间,她才缓过劲来。她小心地站起身来,准备到林子的那边去寻找失散的母亲。远远望去,右边的林子处,有几个蠕动的人影,她的心里有了些许希望,那里面可能有自己的母亲。她赶快揉了揉已经肿涨起来的膝盖,瘸着腿,一跳一跳地追了上去。总算赶到了,但是人群里没有母亲翠珍,是一伙另外逃难的人群。因为腿疼的厉害,她无助地坐在了地上,四处张望着,期待着母亲的出现。可是已经过了好长时间,天已经擦黑了,也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。
  因为没有出过门,没有经验,一切都不熟悉,花姑不敢一个人独自离开,就呆在山林的附近等待母亲。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后,母亲回来找不到她。夜幕渐渐地降临了,可是母亲仍旧没有出现,她开始着急起来。没有地方可去,也没有可吃的东西,她非常饿,没有办法,她只好进到林子里,四处踅摸着,希望能够找一点可吃的野菜。她发现了林子边缘的杂草丛里,长着一些灰白色的白蒿和明叶菜,她知道这些东西可以吃,就拔了一些,放进嘴里嚼着,暂时缓解一下肚子的饥饿。白蒿有着淡淡的苦味,难以下咽,明叶菜鲜嫩可口,多有水分。为了活命,她还是尽量地多吃了一些,直到肚子里有了一些饱感。
  为了等待母亲,当天夜里,花姑没有走,就在林子里找了一处茅草浓密的地方,把茅草压伏,垫在身下,凑合着过了一夜。林子的深处,不时传来动物的嗥声,可能是一些山狐已经发情,正在寻找伴侣。还有悉悉索索走动的声响,可能是野猪带着幼崽,在四处觅食。花姑吓得够呛,肿胀的腿部生疼,也不敢呻吟,她紧紧地倚着身边的一棵小树,生怕野兽会突然出现在身边,没敢睡觉,一直熬到天明。
  天已经蒙蒙亮了,她也没有见到母亲回来寻找自己,她想,母亲可能已经去了别处。为了寻找母亲,虽然非常疲惫,她只好爬起来,又折回到大路上,看看母亲是否在岔路口附近等待着自己。在岔路口,她遇见了一群北去的人,老老少少都有,也是逃难的,花姑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她感觉,因为害怕,母亲可能已经走了,到前面寻找自己去了。便尾随着那几个乡亲,跌跌撞撞地继续向着北方走去,期望在前面能够遇见母亲。
  一天多了,花姑都在寻找失散的母亲,但是没有一点音信。遇见其它逃难的人,她也会走上前去,打听一下,问问他人是否曾经见过。她也想,要不就返回原路,重新进行寻找,但是她又不敢。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迷了路咋办?而且她也不知道,母亲现在到底身在何处。再说,老毛子的形象实在是太吓人了,人高马大的,还长着红色的胡子,她十分害怕,不敢一个人回去。
  一不小心,花姑与母亲失散了。
  就这样走了几天,花姑仍旧没有找到母亲。因为离家的时候走得太过慌张,没有携带任何吃食,她几乎天天饥肠辘辘,仅仅是几天时间,就已经面黄肌瘦,憔悴不堪。白天赶路,如果遇到了好心的人家,她就讨一口饭吃,实在不行,就到路边剜一点野菜充饥。渴了,就在路边的溪水中,捧一口水喝。而到了晚上,没有地方居住,她就在路边茂密的树林里,或者草丛里,找一处避风、安全的地方,和衣而卧。好在天气已经暖和起来,她的身上穿了一件红花细布的夹袄,聊以遮蔽风寒。
  她没有花夹袄里的那几块银元,一是没有商家,难以进行采买,二是她也不舍得,去锦州的路还远着呢!
  这一天,花姑一个人在大路上走着,忽然遇到了一辆骡车,正在路边休息,原来是一户从复洲逃难过来的人家,要去盖平投奔亲戚。她的腿部仍旧十分疼痛,一瘸一拐的,实在走不动了。她顾不得自己是一个闺女家,便向前祈求说:“大哥,俺是从金洲那边逃难过来的,俺和俺娘失散了,腿也跌破了,要去锦州投奔亲戚,请行行好,捎一捎脚吧。”
  大哥姓苏,三十多岁的年纪,夫妻之外,还有一位十多岁的儿子。同病相怜,也是逃难的,苏大哥见到花姑可怜,就在骡车的后边空闲处,拾掇出一块地方,让花姑搭上了车。花姑从夹袄里摸索出一块银元,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大哥,作为感谢。苏大哥没有接,而是摆了摆手,说:“可怜的闺女,不用客气,就是捎个脚。你留着吧,从这儿到锦州,还有好几百里地呢,你的腿还伤着,以后用得着。”
  苏大哥一家是复洲人,在金州的东北,与金洲离着不远,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,心肠特好。都是外出逃难的,他见到花姑孤身一人,又是一个闺女家,与自己的母亲失散了,很是同情,到了吃饭的时候,便让自己的妻子送给了花姑两个玉米饼子。花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了,激动地接过饼子,狠命地吃起来,没几口就吃完了。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苏大哥两口子,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。
  再往前,就是盖平了,苏大哥的目的地到了。骡车行到了盖平的城南门楼旁边,花姑下得车来,向苏大哥深深地鞠了一躬,一个劲地说着谢谢。苏大哥好心地向她指点着锦州的方向,告诉花姑大致行走的路线,然后一家人就进城投奔亲戚去了。
  在金州附近,花姑有许多亲戚,大多务农。只有这一个舅舅,年轻的时候,跑到锦州做生意,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。她从没有去过锦州,甚至没有离开过金洲,没有出过远门。她知道,失散了的母亲,肯定也没有其它的亲戚可以投奔,肯定是去锦州找自己的舅舅去了。作为一个闺女家,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去锦州投奔舅舅,是她唯一的选择,而辽西那边,也才是相对安全的地方。
  盖平虽然是一座不大的县城,但是人员密集,商业繁华。离开了好心的苏大哥,花姑赶快寻找着路边的商家小店。因为她的兜里有好几块银元,可以购买一些食物,只要是有了吃的,她就不用再饿肚子了。走了好几家店铺,她用一块银元,买到了一大批食物,主要是一些点心和锅饼之类,还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一些酱制的猪肉,她用蒲包包好,又向掌柜的要了一只草编的兜子,把买来的东西全部装了进去,然后背在身上,顺着苏大哥指引的方向,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去。
  有了吃的食物,虽然没有找到母亲,但是花姑的心情大好。
  疲惫不堪地又走了几天的路程,花姑虽然感到前途一片茫茫,仍旧充满了未知,但是总算是不再挨饿了。饿了的时候,花姑就随便吃点锅饼或者点心,渴了,就在路边的河沟里弄点水喝。只是晚上睡觉的问题不能解决,虽然在一些人员聚集的乡屯也有马车店,但是她一个闺女家,因为害羞,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住宿,只能在屯子的僻静处,或者是院墙外的旮旯里,凑合着睡上一觉。而且,夹袄里就是那几块银元,她已经不舍得再花了。有时候,由于行路慌忙,不认识道路,等到天黑了,又往往错过了住宿的村屯,她就只能夜宿荒野了。因为地广人稀,茫茫的长路,大多没有人家,只有陌生的田野,还有奇峻的山峰,她只能尽力在夜晚的时候,找一处安全隐秘的场所,或者林中,或者崖下,或者山洞,或者茅草地,偷偷地藏起来,孤独地睡下去,既要防范可能出现的坏人,还要提防那些吃人的野兽。
  好几天以后,虽然袋子里的吃食还有一些,但因为时间太久和气温升高的缘故,食物便开始发霉起来,尤其是那些熟肉,开始发出阵阵的恶臭。但是,宝贵的食物,她没有舍得扔掉,还是逐步地吃了。谁知道,吃完以后,仅仅是过了半个时辰,她就开始拉起了肚子,而且伴随着强烈的腹疼,紧接着就开始发起热来,昏昏沉沉,弄得她浑身无力,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。虽然口袋里还有几块银元,她也想找一个有郎中的屯子,让大夫看看,但是沿路没有乡镇,更没有郎中,甚至连一个行人也没有碰见,她只能捂着肚子坚持着,继续走路,希望能在前面的屯子里遇见一个郎中,讨一剂止泻的药。但是,已经走了一天多了,肚子一个劲地腹泻疼痛,要不时地找地方如厕,一不小心就会拉在裤子里,让她疲于奔命,但是也没有遇见一个诊所,她虚脱得几乎快要昏倒了。
  她曾经听老一辈人说,黄连可以治疗拉肚子,但是她不认识,也没有地方可寻。她还听说,艾叶和车前子也可以治疗拉肚子,就在路旁四处寻找着,但是她没有找到艾叶,只在车辙的高处找到了一些匍匐在地的车前子,她高兴地拔了几只叶片,在衣服上擦了一下,就直接吃了下去。但是不管事,她的肚子仍旧疼痛,而且腹泻不止,并且伴以呕吐。上吐下泻,让她头昏脑涨,昏昏沉沉,一个劲地出虚汗,没有了一点力气,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,感觉自己可能快要死了,便绝望地躺在了路边的一片草丛里,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她感到身上暖暖的,然后就醒了,她吃力地睁开眼睛,发现是夕阳的光辉照在了自己的身上,已经是下午的时候了。她尝试着坐起来,好像是有了一些力气。吃了腐败的咸肉以后,造成了食物中毒,让她上吐下泻,腹中的腐败食物排空以后,她感到身上有了一些舒服,但是身体仍旧烫得厉害。因为肚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,她感到更加地饥饿难耐,而且身体十分虚脱。她艰难地爬起来,在路边的灌木林中找了几只青色的浆果,放进嘴里嚼一嚼,以暂时缓解一下饥渴。她的浑身仍旧发冷,感到天旋地转,而且伴有剧烈的头疼,就像是要炸开了一样,她知道这是食物中毒以后的症状。必须坚持下去,她想,必须继续往前走,只有到了有人烟的地方,屯子或者小镇,才可能遇见郎中。
  沿着通往前方的路,这一天下午,花姑艰难地爬过了一座小山,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区,只见群山绵延,峰峦挺拔,怪石嶙峋,植被茂密,景色非常优美。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,她想找一个人,打听一下去锦州应该行走的路线。在山脚下的路边,总算遇见了一个打柴的大叔,她急切地奔了过去。大叔告诉她,这里是鞍山的地界,是千山地区。花姑一听,完全地蒙了,从盖平出来,往锦州的方向,应该是向西北方向走才对,而她,却糊里糊涂走向了东北。花姑见自己走错了路,便无助地坐在了路边哭了起来。本来是要去锦州找舅舅的,结果自己却沿着北去的路,一路走来,好几天了,竟然来到了鞍山的东南,来到了千山地界。怎么办,再走回去?可是生病生得厉害,正在发烧,她实在是走不动了,她现在,连挪动双脚的力气也没有了,而且,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。
  傍晚时分,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。正在山脚下面的一块巨石下迷糊着的花姑,被冰凉的雨点打醒了。她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,头晕眼花,神志已经不大清楚,但是本能告诉她,她应该马上找一个可以避雨并且暖和一点的地方躲一躲,因为她浑身已经淋透,在不停地打着寒噤,牙齿也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。食物中毒,未愈的腹泻,还有冷雨的淋浇,让她持续地发着高热。她想,自己不能死在这儿,必须坚持着站起来,继续前行。想到这里,她便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。
  透过蒙蒙的雨水,她依稀看到前面的不远处好像有一个屯子,她的心里感到了一丝的希望。她继续坚持着,迈着沉重的双腿,每走一步,几乎都要摔倒。她想,必须马上到前面的屯子里找一户人家,一块找一位郎中。在这阴雨天里,气温骤降,寒冷无比,自己又生着病,要是现在就倒下去,可能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。
  花姑迷离迷糊,身体极度虚脱,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间的小路,蹒跚着前行。前面果然是一个屯子,在细雨淋漓中,影影绰绰,可以看见升起的炊烟。她赶快紧走了几步,进到了屯子里,来到一个就近的小巷,见到了街边有一户人家。那户人家的院子,有着黑色的砖墙,高高的,大门前有着石质的台阶,黑乎乎的门脸上,有着一对铜质的门环,依稀从门缝里射出微弱的灯光。
  花姑坚持着挪上了台阶,想敲一下大门。但是,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,昏昏沉沉,头晕目眩,眼前一黑,一下子就扑倒在那户人家的门楼洞子里,然后就失去了知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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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19 10:25:21 |只看该作者
第五章  困缘
  下了一夜的雨,清晨的气温,寒冷彻骨,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尾冬。天快亮了的时候,雨也停了。没有点炕桌上的油灯,老张在厢房里就着黑,摸摸索索地起了炕,开始穿衣服。他天天都是这样,一大早就要起床,然后到西部的小溪里去挑水。小溪是一条山溪,从南部的山中流来,清澈透明,清冽甘甜,是周边居民的饮用水源。每天早上都要挑两担水,家里一天的用水就够了,然后就开始准备做早饭,这已经成为老张每天的习惯。
  给主家干活,伙计们往往起得早。自从逃难避祸来到这千山的毕家屯,在自己最落拓不堪的时候,身心疲惫,几乎饿死,是曲先生收留了自己。一个时期以来,老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他从内心里感谢曲先生,感谢区先生的仁慈,感谢曲先生和夫人的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就只能更加勤勉地干活,不啬力气。曲先生是一位慈善之人,态度温让,为人随和,对于老张没有任何其它的要求,简直就是视若家人。甚至在吃的饭食上,老张与曲先生夫妇也是一样,没有区别,一个锅里做饭,然后分食。见老张衣衫破烂,曲先生就让夫人从箱柜里挑了几件自己已经不穿的衣服,送给了老张。他现在身上穿的那件绸布夹袄,还有下身的灰色裤子,就是曲先生送给他的,干干净净,利利索索,就是有点不大合身。
  毕家屯是一个好地方,四面环山,地理位置绝佳,风景优美,是山间的一处洼地,黎民聚集,商业繁华,有数百户人家。
  生活虽然安定下来,但是老张还是天天挂念着自己失散的儿子小东。没有任何消息,因为毕家屯离着赵家堡子太远了,甚至都无法进行打探。而且,虽然传言不断,也不知道辽东和旅顺口那边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,有的说是日本人胜了,有的说是老毛子胜了。听说在辽阳那边的会战,老毛子吃了败仗,死了成千上万的人。在大清的土地上,两个外国鬼子打了起来,争夺的是在中国的土地和权益,还殃及大清的百姓,这上哪儿说理去!
  生活有了着落,有了安身之地,老张的心里特别地满意。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,没日没夜的,只要是曲先生吩咐,只求有口饭吃。他的活儿也不累,每天的主要工作,就是协助曲先生打理前面门头上的那两间店铺,也就是日用百货之类,针头线脑,油盐酱醋,土产杂品,捎带着收卖应季的山货。因为屯子里的百货类店铺不多,而且位置不错,区先生的生意尚好。然后就是做饭,一天三顿饭,听从曲先生的安排,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一共三口人吃饭,用不了多少时间。老张的勤勉表现,曲先生看在眼里,心里十分满意,认为他忠厚老实,是一个可交之人。虽然时间不长,老张已经与主家建立了融洽的关系,深得曲先生的信任,就像是一家人。
  打开黑漆的大门,一只手拿着扁担,另一只手提着两只木质的水桶,老张小心翼翼地迈过大门的挡板。台阶是黑色花岗石的,长年累月的踩踏,加上下了一夜的雨,很滑,在湿漉漉雨水的映衬下,发着淡淡的亮光。突然,他的一只脚踩在了一个东西上,软绵绵的,老张吓了一跳。仔细一瞧,是个人,趴在门洞子里花岗石的台阶上,一动也不动。
  老张忖量着,是否去告诉曲先生。但是他又犹豫了,因为时间尚早,这时候曲先生还没起床呢。他弯下腰,仔细地审视着地下的人。
  脸部朝下,头发脏乱,很长,披散在脑后。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红花的,露着棉絮,因为淋了雨,浑身湿漉漉的。身上非常脏,全是污渍,臭烘烘的,看不出年龄,好像是一个女人。
  “喂,醒醒,醒醒,你怎么了!”老张小声地喊道。
  趴在地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,就像是死了一般。老张把扁担和木桶放在台阶上,然后蹲下身子,仔细瞧了瞧女人微露的侧脸。脸色虽然苍白,但是非常俊俏,啊,原来是一个闺女!他用一根手指试了试闺女的鼻息,呼吸微弱,但是还活着。
  “醒醒,醒醒,闺女!”
  他又喊道,但是仍旧没有动静。看到眼前的情景,老张唤起了自己的同病相怜之感,同情心大起。他联想到不久前自己的遭遇,他想,这应该也是一个逃难的闺女,要不就是要饭的,一定也是举目无亲。他伸出右手,轻轻地摸了一下姑娘的额头,热得厉害,非常烫手,闺女一定是病了。
  “闺女,你醒醒!”
  闺女没有知觉,已经昏死过去。老张犹豫了一会,最后还是用双手抱起了闺女,进到院子里,来到自己睡觉的东厢房,把闺女放在了自己睡觉的土炕上。老张作为一个伙计,不敢做主,他看了看闺女,又急忙来到曲先生的堂屋前,轻轻地敲了两下主家紧闭着的大门。“谁啊?”主家夫妻已经醒了,但是还没有起床,区先生问道。老张隔着门,向曲先生叙说着在门口昏倒了一位闺女的事,看样子可能不是本地的。主家两口子也很是着急,曲先生赶紧披上衣裳,打开门,和老张一块来到了东厢房。他看了看躺在炕上仍旧不省人事的闺女,又摸了摸闺女的额头,然后用坚定的口吻说:“老张,把她救活。去找西邻的冯郎中给闺女瞧瞧。”
  听了区先生的话,老张赶快出了门,去到小巷北面不远处的冯郎中家。因为时间还早,诊所尚未开门,冯郎中也是刚刚起床。在听完了老张的叙述以后,冯郎中马上提上药箱,脸也没洗,就跟着老张来到了曲先生的家。
  冯郎中一副学究的模样,穿着一件灰色细布的长衫,为了暖和,外面套着一件棉质的马褂,一副褐黄相间的玳瑁边圆形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,文质彬彬,充满了学问。
  “没有大病,就是吃了不洁食物,淋了雨,又受了一些风寒,发热。”冯郎中给仍旧昏迷的姑娘把完脉,又翻了一下姑娘的眼皮,继续说道:“给她做点热饭,流质的。我再开一副驱寒发汗的方子,加点黄连,煎服,一天三次,不用两天就会好的。”
  老张和曲先生听罢,大喜。见冯郎中开完了方子,曲先生拿出了一枚光绪银元递给冯郎中,作为诊费。但是冯郎中没有接,皱了皱眉头,不无感叹地说:“唉,都怨老毛子和日本人。肯定是从辽东那边躲避战火逃难过来的,可怜的闺女!你们是义举,诊费、药费就免了。”
  再三谦让,冯郎中也没有收曲先生的钱。因为是邻居,并且情趣相投,他们早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,已经相交了二十多年。曲先生见状,连声说着“谢谢”,也就不再坚持。
  送走了冯郎中,老张去到曲先生的正房,赶忙倒了一碗热水,回到厢房里,一勺一勺地喂姑娘喝下。喝了热水,姑娘好像好了一点,但是仍旧虚弱,甚至吞咽功能都已经丧失。老张又去到灶堂,点燃了锅灶,做了两碗棒子面粥,然后端进厢房。
  老张又轻声地喊了一遍姑娘,但是姑娘没有动,仍旧迷迷糊糊。他不经意间,端详了一下姑娘,猛然发现,还真是一位漂亮的闺女!虽然破烂衣衫,有着憔悴的病容,浑身污垢,也没能掩盖住闺女端庄秀美的容颜。她有着长长的睫毛,美丽的嘴唇,瓜子形的脸庞,只是脸色煞白,眉头紧皱,一脸病态和倦容。他便拿来一把小勺,一勺一勺地将稀粥给闺女喂下。
  吃过早饭以后,老张又去到冯郎中的诊所,依照方子抓了药。临了,依照曲先生的吩咐,知道冯郎中可能不收药钱,仍旧郑重地将一块银元轻轻地搁在了冯郎中的诊台上,提着三包草药,就回到了曲家。
  闺女仍旧昏迷着,因为发烧,盖着老张的被子,本能地蜷缩着身子,打着寒颤,嘴里说着胡话,喊着她的母亲。
  一连两天,姑娘都是高烧不退,忽而清醒忽而迷糊,就像是打摆子一样。老张很是可怜这个姑娘,不住地喂药、喂饭、喂水。为了给闺女煎药,他还在院子里用三块砖头支起了一个小灶,用一只瓦罐每天煎药一次,然后盛在瓷盆里,温热以后分三次给闺女喂下。因为自己睡觉的炕让姑娘占用了,老张自己没有了住处,征得曲先生同意,他就在西厢房里用木板临时搭了个床铺。西厢房没有房门,是灶房,兼做储藏室,放了一些粮食、木柴和杂物,还有水缸和酸菜缸之类。现在是初夏季节,天气已经不冷,晚上居住没有问题。
  等到第三天的上午,那姑娘突然睁开了眼睛,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,吃惊地望着站在炕边的老张,充满了警惕。
  “你是谁,俺在哪?”她问老张。
  见到姑娘终于醒了过来,老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:“你终于醒了。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。这里是千山的毕家屯,是曲先生的家。”
  “哦......"姑娘疲倦地嗯了一声,眼睛挣得大大的,心中充满了疑虑。她紧盯着老张,一副不信任的样子,仿佛遇到了坏人。
  因为腹泻,淋了雨,还有高烧,姑娘一连昏睡了三天,今天总算好了一些,烧也有些退了,有了基本的意识。
  老张充满了关切:“不要害怕,不要害怕,我不是坏人。你仔细想一想,大前天,下着雨,你发着高烧,病得厉害,你躺在外面的大门洞子里,昏倒了,一夜。想起来了没有?”
  姑娘忽闪着眼睛,思索着,回忆着。她忽然记起了前一天那个风雨飘零的夜晚,病饿交加,自己昏倒在一个黑色的大门洞子里。她又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周围,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,原来是面前的老张救了她。
  “谢谢大哥。”她怯怯地说,表示着感谢,想要抬起自己的身子。
  “没有事,没有事,都是苦命人。咱们都应该谢谢主人家曲先生才是。我也是逃难过来的,从安东那边,为了躲避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。是曲先生好心收留了我。”
  听了老张的话,花姑安下心来,原来面前的大哥,也是逃难过来的,而且是他救了自己。
  经过进一步的谈话,老张知道了闺女的名字叫花姑,金洲那边的人。日本人占领了她们的村子,为了躲避战火,与她的母亲外出逃难,后来失散了。为了投奔锦州的舅舅,走错了路,一个人艰难险阻地来到这里。花姑断断续续的讲述,让老张唏嘘不已。他没有想到,在这个世界上,竟然还有一个与自己的遭遇几乎完全相同的人。花姑和她娘的遭遇与分别,与自己和儿子小东的经历,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  知道闺女醒了,曲先生很是高兴,也从前面的门头房进到后院里,走进东厢房,来看闺女。
  ”闺女,这是曲先生,是你的救命恩人,赶快谢谢。“老张告诉花姑。
  闺女挣扎着,想要下炕,以谢谢自己的救命恩人,但是曲先生止住了她:”不用谢,不用谢,躺着吧。要谢,你就谢谢这位张大哥,是他救了你。三天以来,喝水喂饭,生火煎药,端屎端尿,还给你洗了脏臭的衣服,都是他一个人做的。他是一个好人。“
  几天来,姑娘一直昏迷不醒,迷迷糊糊之中的拉屎撒尿,已经没有了清晰的记忆。迷离迷糊之中,她感到好像是有一个人,老是给自己喝药喂饭,原来是张大哥。
  好几天了,老张身为一个大男人,对于看顾病重的花姑,尤其是大小便的事,心里也是有所顾忌。每到这个时候,因为不方便,他就会去央求曲夫人,让曲夫人进行帮助,辅助一下闺女。老张与花姑素不相识,又是一个年轻闺女,他必须避嫌。其它照顾闺女的事,比如生火煎药,喂药喂饭,为闺女动弹,都是他一个人做的。见到闺女的衣服臭烘烘的,没法穿了,他就央求区夫人,把花姑的衣服脱下来,暂时换上了区夫人拿来的衣服。然后把脏衣服拿到了河沿边,清洗了一下,回到院子里晾干叠好,放在了闺女的枕边。他十分同情这个可怜的闺女,完全是心甘情愿的,没有任何其它的想法。再说,都是一些小事,举手之劳,也费不了多少功夫。
  “恩人······”原来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,都是老张大哥在照顾自己,姑娘的心里充满了对于老张的感激。她的情绪非常激动,大滴的眼泪,从她漂亮的眼角滑落。活到这么大,她只记得幼小的时候,她生病了,是她的母亲翠珍照顾她。而她的父亲,因为经常出海打渔,忙活地里的营生,根本没有功夫。这一会,花姑突然想起了自己失散的母亲,想起了前些年出海打渔尸骨无存的父亲,又想到了刚刚过去的自己凄惨的经历,抑制不住对于命运的哀怨,哇哇地哭了起来。
  老张有些蒙了,不明白姑娘为何突然如此,有一些手足无措。姑娘一见老张慌乱的神情,赶忙止住了眼泪,又笑了起来:“谢谢大哥,谢谢曲先生。俺想起了自己不幸的遭遇,想起了失散的俺娘,我的命好可伶!
  看到姑娘已经好些了,曲先生又去到前台,打理自己的生意。
  姑娘已经完全清醒,而且身体也已经基本痊愈,老张赶忙又去到灶房,生起火来。姑娘已经三天基本上没有怎么吃东西了,只是喝了一点药和稀粥。老张熬了两碗棒子面粥,又热了两个白面馒头,还拿了一块腌的胡萝卜咸菜,回到了厢房。
  “来,闺女,吃饭。”老张端着饭食,关心地对姑娘说。
  见到老张手里的馒头,花姑眼里充满了渴望,赶忙侧了一下身子,接过来,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已经好多天,她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东西,饥饿的胃,就像是空虚的湾塘,她七八口就吃完了香甜的馒头,然后又端起粥碗,几乎没有喘气,昂起脖子就喝了下去,甚至都没有就咸菜。她喘着粗气,噎得不行,老张赶快又给她端来了一碗棒子面粥。
  吃饱了饭,花姑的精神马上恢复过来,脸上也充满了红润,病好像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。
  因为身体非常虚弱,而且仍旧伴续着低烧,花姑的病又拖了两天。好心的曲先生见此,又让老张去到冯郎中的诊所,照原先的方子抓了三付药,还嘱咐老张,尽可能地抽出时间照顾一下可怜的姑娘。老张的工作不多,就是在前面的柜台上干一些杂活,拿拿货物,收收账款,上卸门板,打扫一下卫生。空闲的时间,他就回到东厢房,看护一下花姑。经过几天的治疗,花姑的发热、腹泻症状,已经全部退了下去,她已经完全能够自己照料自己,而且吃饭、解手等事,已经不用他人帮助。老张每天也就是为花姑端端饭,煎煎药,有时候说上几句话,没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可做。
  好几天了,自从知道是老张大哥救了自己的命,花姑的心中感激得不行。一下子遇见了老张大哥和曲先生这样的好人,让她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庆幸。一个就像是大哥哥一样,关怀备至,一个就像是亲爱的父亲,和蔼而慈祥。
  亲切的面容,温暖的氛围,还有悲惨的经历,让花姑突然萌生了要在此长期住下去的念头,她已经厌烦了逃难路上的困苦和艰辛,害怕病饿缠身,一个人孤独地前行。多么好的一些人啊,就像是亲人一般!既然老张大哥能够留下,那我也一定也行,她想。
  五六天以后,花姑的病就完全好了。这天中午,做好了饭,老张又和往常一样,盛好,给花姑端到了厢房里。饭菜很简单,一碗小米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碟萝卜咸菜。刚进到东厢房,就见花姑从炕上下到了地下,一下子就给老张跪了下来。
  “大哥......”她嘴里哽咽着。
  老张被花姑突如其来的大礼搞蒙了,他没有想过,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,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。他赶忙把姑娘扶起来,忙不迭地说:“起来,闺女,起来。不要这样。”
  花姑仍旧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,充满感激地望着老张说:“大哥,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......”
  老张无瑕思索,赶快说:“行,答应,一定答应。你先起来。”
  花姑见老张已经答应了,就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  “大哥,麻烦你,请你去和曲先生说一声,让我也留下吧。我孤身一人,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  说着说着,姑娘淌下了无助的眼泪。她举目无亲,能到哪儿去呢?去锦州,去投奔舅舅?锦州那么大,她又没去过,又能到哪儿去找到舅舅?这二三十天的惨痛经历,真的是太可怕了!一个年轻姑娘,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,到处充满了危险,恐惧,饥饿,寒冷,孤独,尤其是生病的那些天,几乎死去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她完全崩溃了。生命的脆弱,命运的多舛,已经让她完全屈服。
  老张看着姑娘的眼泪,不知如何是好,但还是摇了摇头,仿佛是在拒绝,因为他没有权利擅自应允闺女的要求。
  花姑一见老张在摇头,“扑通”一声,又一次给老张跪了下来。
  “不要这样,闺女,不要这样,赶快起来。”
  花姑执拗地跪在地上,就是不起来,央求着:“大哥,请你行行好,留下我吧。”
  老张顿了顿,摆了摆手,说:“闺女,不是我不收留你,我也是逃难过来的,我的家在安东。是曲先生收留了我,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伙计。曲先生才是这里的主家。”
  “大哥,俺失散了俺娘,无家可归,俺那村子也让日本鬼子给占了,请你给曲先生说说,收留俺吧。俺什么都能干,不会吃闲饭的。”
  花姑坚持着,又哭了起来。
  老张更加手足无措。
  老张怎么能够答应收留她呢?他也是才来了几个月,是被好心的曲先生收留的。再说,主人家就开了这么一个店铺,卖点日用百货什么的,聊以温饱,根本就用不了许多人手。老张虽然对花姑充满了同情,但是没有答应。他只是一个伙计,没有这个能力,也不能替曲先生做主。
  花姑见到老张不同意,哭得和泪人似的,嘴里祈求着,而且继续在地上跪着。
  老张没有办法。又不能把姑娘撵出去。唉,可怜的闺女!
  “要不咱去问问曲先生?”老张想了想,征求着姑娘的意见。
  “嗯。”花姑答应道,仍旧没有起来。
  老张见此,一个人去到前房柜台,见到了曲先生。曲先生正在忙着,为一位乡邻称着食盐。老张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,曲先生一看老张可能有事,就问如何。老张向曲先生介绍了一下姑娘的情况,她的遭遇,她的无家可归,说到痛心处,还想起了自己不幸的经历,不禁也掉下了几滴眼泪,最后才说出了姑娘祈求曲先生收留的事。
  善良的曲先生特别心慈,但是也感到非常为难。他思忖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那闺女多大了?”
  “十九。”老张回答。
  “你呢?”
  “四十一。”
  “哦......”
  曲先生非常平静地说:“老张,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,就是一个小买卖,就是这几间房子,也没有其它的住处。那闺女确实可怜,如果她实在没有地方可以投奔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你的年龄也不大,才四十来岁,又没有妻子,既然想收留这个闺女,如果同意,你就和她一块过吧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,都不容易,顾不得许多。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一口吃的,你看如何?”
  老张瞪大了眼睛,没有听明白曲先生的话,满眼都是问号。
  见老张一副疑惑不定的样子,曲先生又道:“都是苦命之人,你们两个就此成个家,一块过日子,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,怎么样?”
  老张这才明白了曲先生的意思,马上就急了,连忙摆着手:“不行,不行,坚决不行!曲先生,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,咱可不能趁人之危!”
  “不是趁人之危。”曲先生平和地回答道,“应该是救人之难。闺女无家可归,又刚刚重病痊愈,还能把姑娘撵出去,让她重新流落荒野,自生自灭?要不你说怎么办,没有空闲的房子,让她住在那儿,又如何能够收留她?”
  “坚决不行!”老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。
  “我看行。”曲先生充满和颜悦色,道:“你们虽然萍水相逢,但可为同是天涯沦落人。几天的接触,我看你们两个很有缘分呢,纯良质朴,相处良好,亦可为有情有义,况且又是你救了她的性命。唯一的问题,就是年龄上有一些差距,我看问题也不大,你还是正当壮年,才四十来岁,她也已经二十,老夫少妻多矣。”
  老张为难起来,这是一个突然的变故,曲先生给他出了一个难题。自己的妻子死得早,因为家境不好,十几年来,与自己的儿子相依为命,一把屎一把尿的,总算把儿子拉扯大了。都知道,光棍苦,尤其是在那孤寂的夜晚。虽然心里早就想过再娶一个媳妇的事,而且充满了渴望,但是,他从来就没有敢把再娶媳妇当做一个简单的事儿。这不,儿子大了,准备秋天就娶媳妇了,可又赶上了老毛子和日本鬼子打仗,刚刚平静的日子又搅乱了。现在,自己背井离乡,儿子下落不明,到现在也不知道死活。特别幸运的是,危难之时,是好心的曲先生收留了自己。自己虽然好心救了落难的闺女一命,但是,功劳还是在曲先生。我不能在闺女落难的时候与人家结婚,闺女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,我要是这样做了,还是人么!
  “不、行,不行,曲先生!”老张坚持着。
  曲先生看着满脸憨厚的老张,一副坚定的样子,但是比较刚才,好像是已经有了一些动摇,见此,他征求着老张的意见:“老张,要不这样,我去给你问问闺女,看看她是什么意思,怎么样?”
  面对曲先生的提议,老张的心里充满了矛盾,他混乱了,同意不是,不同意也不是。最后,经不起埋藏在心底、压抑多年的渴望,他竟然莫名奇妙地点了点头。
  曲先生让老张先在柜台里一等,自己一个人去到了后院,来到了东厢房,见到了还在地下跪着的姑娘。他的心里充满了同情,试探着向姑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,意图征求一下姑娘的意见。没想到,花姑竟然一口答应了:“行,行,我愿意嫁给张大哥,我愿意嫁给我的救命恩人,我愿意!”她几近喊道。
  人生的许多事,有时候是难以把握的,所谓世事难料,因此许多人都在感叹命运的难以捉摸。人生的一些事,有的是可心的,有一些事,则是完全违心背意的。但是,花姑却不是,她是真心的,她从内心里感谢老张大哥,感谢曲先生。这里面有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因果关系,是他们救了她,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她感激他们。她心里所恨的,是老毛子,是日本鬼子,是他们无缘无故地蹂躏了她的家乡,霸占了她的村庄,使她流离失所,母女分散,几近丧命。她从内心里特别感激和爱戴老张,一个多么淳朴的男人,宽厚稳重,体贴细致。虽然年龄大一点,不就是四十来岁吗?一样的命运,共同的遭遇,嫁给他,自己的一生就有了依靠!
  在曲先生奇思妙想的撮合下,两个苦命的人,老张和花姑,都同意了这桩突然而至的婚事。这是生命的奇缘,也是命运的召唤。虽然老张比花姑大着二十岁,但是这并不是障碍。因为共同的遭遇,悲惨的命运,反而让他们产生了更多的情愫,更多的依恋,这就是相依为命,同病相怜。
  两天以后,花姑已经完全康复如初了,完全地恢复了往日的青春朝气。当天晚上,在曲先生的主持下,老张和花姑准备结婚。没有嫁妆,没有亲人,没有仪式,只有曲先生和曲夫人,分别赠送了他们几件尚新的衣裳,当做了他们的婚衣。新房就在东厢房里,在那一张窄窄的土炕上。因为疾病和不幸,花姑已经幸运地在那张土炕上睡了十来天了,现在成为了他们的婚床。
  曲先生和曲夫人是证婚人。曲先生很是高兴,下午的时候,他专门让老张去到屯子里,买了一只活鸡,又把去年秋天收购的山蘑,从柜台里拿出来一些,浸泡洗净以后,和鸡炖了一锅,分盛在两只大汤碗里。他又让老张从院子后面的菜地里,采了一把一扎高的小白菜,素炒了一大盘。人不多,就是四个人,曲先生夫妻,还有老张和花姑。曲先生拿出来一坛子酒,是高粱烧,四个人围坐在曲先生正屋的炕桌边,气氛融洽。
  “来,来,来,都满上。”曲先生穿着家常短褂,摇着一把蒲扇,坐在炕里头,热情地招呼着老张和花姑。
  酒,只倒了两杯,曲夫人和花姑不喝酒。曲先生不胜酒量,仅仅喝了三四杯,脸上就红扑扑的了。老张得遇天上掉下的大喜事,一下子捡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,高兴万分,连喝了六七杯。曲先生又对老张和花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,四个人就开始吃起饭来。
  回到东厢房,夜已经深了。老张点起一盏油灯,搁在高高的炕厨子上。高灯下亮,那火苗儿,红呼呼的,窜得老高。虽然两个人结婚了,虽然相处已经十来天了,但是这样的接触,这样的氛围,他们还是第一次。两个人有一些拘谨,花姑更是充满了羞怯,虽然她没有喝酒,脸上仍旧是红扑扑的,就像是抹了胭脂。
  “我要洗澡,大哥。”花姑怯怯的对老张说。
  “嗯。”老张答应着。但是没有澡盆,只有脸盆,而且在曲先生正房的屋檐下。老张进到院子里,把曲先生窗下的那一只洗脸的盆子端回到屋子里,放在了炕前。那是一只黄柏木做的木盆,木纹细致,发着黄色的亮光,石灰和油漆混合而成的白色缝剂,在木板之间清晰可见。
  老张又去到灶房,点燃了锅灶,倒进去一满桶水,把水烧开以后,然后舀进木桶里,提进了厢房。
  “你、你洗吧。我出去。”老张说,他怕花姑害羞。
  “不用出去,不用出去。”花姑望着他,回答道。
  但是,老张还是去到了门外。他搬来了一只小条凳,一个人坐在门口,不时地望一眼虚掩着的房门,心里蹦蹦地跳着,充满了期待。
  已经好久没有洗澡了,前几天,花姑病好了以后,她只是擦拭过一遍自己的身体。花姑脱下曲夫人送给她的不大合身的一件丝绵的夹袄,又脱下了贴身的小内衣,裸露着上身。她的污垢满身,尤其是她的头发,就像是一团紊乱的鸟窝,乱哄哄的,里面还夹杂了一些碎草屑。屋子里热气弥漫,水雾腾腾,一点也不冷。花姑先是洗了头和脸,还打了一些老张刚才拿进来的猪胰子。洗完了上身以后,她又脱下了自己的裤子,只剩下了一只小裤衩,开始擦洗自己的下身。
  不一会,花姑就洗完了。“进、进来吧。”她喊着老张。
  几天了,自从答应了与花姑结婚,老张就有一种做梦的感觉,仿佛一切都是不真实的。听见花姑喊他,他赶快进到了屋子里。屋子里一片明亮,油灯,还有花姑。
  迷离、羞怯的花姑,散淡、幸福地坐在炕边。浓密而飘散的秀发,自然地垂在肩上,乌黑油亮。经过热水的擦洗,她的面色更加娇嫩,红扑扑的,美丽异常。细润滑嫩的胴体,发出女人淡淡的馨香。花姑只穿了一件蓝色小花的裤衩,袒露着丰满的肩膀和胸脯,胸脯就像是两只没有发开的小馒头,洁白无瑕,一圈赭色的乳晕,环绕在她坚挺的乳头周围。沐浴之后的花姑,就像是一个仙女一般。
  老张看得呆了,目不转睛地望着花姑的身体,怔怔地站在那儿,就像是一座泥塑。作为一个鳏夫,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了,他被花姑那美丽的脸庞,细腻的的皮肤,坚挺的乳房,娇羞的神态,完全地征服了。他爱这个女人,这个青春的女人,这个命运送来的女人。
  “啊......”他呢喃着,已经语无伦次。心中的那股原始的冲动,那种生命的力量,一下子澎湃起来,难以自持。他走向炕前,把裸露着身体、含情脉脉的花姑抱了起来,放到炕里面,然后脱掉衣裳,喘着粗气,情不自禁地压在了她的身上。
  老张是过来人,也是久旷之人,面对花姑细腻柔软、吹弹可破的胴体,他的心也酥了。花姑还是一位处女,从来没有接触过男人的身体,此时此刻被自己的救命恩人抱着,有着说不出的满足。她愿意与这个男人相爱,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,还有什么能够超过这样的恩情!她生疏地配合着,任由这个淳朴魁梧的大男人抚摸自己,拥抱自己,进入自己,虽然有一些疼痛。她紧张地张开双臂,牢牢地将老张赤裸的、宽阔的胸膛,搂抱在自己柔软、娇酥的乳房上,紧紧地搂抱着,不愿意放开,就像是搂抱着一座大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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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22 08:36:15 |只看该作者
第六章  遗生
  跑着跑着,小东忽然发现,身边没有了爹爹,顿时慌张起来。
  天漆黑漆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在原地呆了一会,希冀一会儿爹爹能够回来寻找自己。他没敢大声地喊叫,害怕引来大路上的日本兵。可是等了好长时间,仍旧没有见到爹爹的影子。最后他想,爹爹可能已经走了,到前面寻找自己去了,自己还是应该先向西北方向走,绕到前面的大路上,因为那是他同爹爹说好的逃难要去的方向。
  大田是松软的土地,坎坷不平,摸着黑,一路趔趄地走去。可看见远山朦胧的剪影,起起伏伏,高高屹立在右手边,小东知道,那就是东山。他步履蹒跚地走着,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,但是仍旧没有发现爹爹。他觉得,现在这个地方,已经距离赵家堡子和日本人很远了,便大声呼喊起来,希望爹爹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。但是没有任何回应,只有他带着哭腔的喊叫声,在空寂的原野上回荡。后来,他实在走不动了,就决定休息一下。他摸索着,找了一处茅草浓密的地方,躺下来,不一会就睡着了。他已经将近两天没有睡觉了,实在是太累了。昨天晚上就没睡,早上遇见日本人来到堡子边,吓得不行,赶快回到家里躲起来。白天与父亲在屋子里呆了一天,日本人就在村子外面活动,喧闹异常,吓得他一天都是战战兢兢的,根本没敢睡觉。
  五月的凌晨,仍旧非常寒冷,冻了一冬的土地,发出阵阵寒气。虽然身子下面有一些茅草垫着,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小东还是被冻醒了。他蜷缩着身子,仰望着天空,天上的繁星,闪烁着迷离的眼睛,朦朦胧胧,大概已经是黎明时分。必须赶快找到父亲,他想。自己什么吃的东西也没带,窝头和咸肉,还有银元,都在爹爹身上,他只带了一串光绪铜板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环顾了一下周围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决定,还是往东山的方向走,那儿有北去的大路,而且,他的父亲可能也会这样走。再说,大路上多有过往的行人,天亮以后,也可以打听一下父亲的下落。
  绕了一大圈,来到大路上,天已经明了。偶尔见到逃难的人们,还遇见了一户赵家堡子的乡亲,小东便问他们否见到过自己的父亲,回答说没有。他从堡子乡亲那里知道,赵家堡子已经被日本人占领征用了,当做了营房,堡子的人,全都吓得外出逃难去了,已经没有了一个人。听到这些消息,小东完全失望了,垂头丧气。最后,他琢磨着,还是应该继续走下去,沿着大路,向着西北方向前行,那边可能安全一些。
  没有任何吃的东西,就是饿。一个大小伙子,正是年轻力壮的年龄,消化能力特强,饥饿使得小东浑身无力,眼冒金星。才开始两天,还可以凑合着对付一下,忍一忍,去路边摘一些槐花和树叶暂时充饥。后来就不行了,好几天不吃粮食,饥饿的感觉时时徘徊在他的脑际,肠胃一个劲地“咕噜”,心里直发慌,而且浑身无力。没有办法,他就只能乞讨。如果遇见好心的人家,见他是逃难的,也会给他一块玉米饼子,或者是一张煎饼。但这不是一个长法儿。在路边一个不大的屯子,他想用自己身上的铜板买点吃的,但是,屯子里已经没有了一个人,也都逃难走了。
  已经四五天了,也没有遇见爹爹,小东开始灰心起来,看来是与爹爹完全失散了。他沿着大路,一连走了差不多有二三百里路,几乎没有吃过一次饱饭。而到了晚上,更是难熬,只能睡在荒郊野地里,天天晚上冻得不行,早就已经感冒,一个劲地咳嗽不止,老是流鼻涕。爹爹没有找到,没有吃食,而且前途茫茫,身上又没有多少盘缠,他不想再走了,再走肯定就会饿死在路边。最后,他咬了咬牙,决定一个人进山,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,东山里一定有许多可以吃的东西,肯定饿不死人。
  东山就在右手边,一片连绵不断的丘陵,是长白山系的支脉。这天早上,小东远远地望着不远处的东山方向,一狠心,从大路上岔了出来,向右一拐,就进到了东山两座山峰之间的一个沟壑处,那是一条从山里流来的小溪,跨过大路以后,又缓缓地向西流去。拐进山间以后,他顺着进山的小道,义无反顾地向着大山里走去。
  沿着山间曲折的小道,拨开挡在前路的灌木和树枝,用一个多时辰,小东就走过了山沟,来到了大山里一处向阳的山坡。
  在坡间,小东发现了一片低矮的槐树,手腕来粗,两人多高,枝桠上长满了白花花的槐蕾,因为向阳,已经完全开放,发着阵阵诱人的清香。他赶紧攀了过去,把一棵槐树的枝子拽下来,很命地吃起来。槐花甜兮兮的,非常可口,他一粒粒摘着,一直吃得肚子饱饱的,再也吃不下了才住口。
  爬上向阳的斜坡,拐过一个突兀的巨岩,他发现山间有一块平整的空地。而且,依着山岩的地方,竟然还有一处低矮的石房!他喜出望外,在这大山之中,竟然还有人家居住!他快步跑向前去,想去探个究竟。
  这是两间依山的石房,曾经的主人就地取材,将一些碎石块互相拼凑,形成石墙,也就是一人多高。屋门由一些粗细不一的木条插编而成,紧闭着。有一扇朝东的窗户,窗扇已经破旧,窗子上插着几根树枝。小东向里一看,里面空洞洞的,没有人。小东知道,为了暂时居住,这是过去赶山的人们盖的,看这样子,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居住了。
  小东出来石屋,环顾着周围的环境,希望还有别的发现。他发现旁边的山脚处,竟然有一处马架子,掩映在灌木丛中,依山而建,在外面几乎看不出来,就像是山的一部分。他赶紧走向前去,推开马架子虚掩着的木门,进去看了看,虽然空间很大,但是非常潮湿。他发现,马架子靠墙的地方,有一铺土炕,炕上还铺着一些陈旧的茅草,发出腐朽的味道。他非常高兴,已经好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地睡过一个囫囵觉了,刚刚吃饱了槐花,现在已经不饿了,便一头扎在土炕上,呼呼大睡起来。
  一觉醒来,已是傍晚时分,马架子里面黑乎乎的,他赶忙去到外面,太阳已经落山了,周围一片暮气沉沉。因为一下子睡了好几个时辰,已经有了充足的精神,但是刚一转悠,就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又饿了,他又想起了吃过的槐花,便开始环望起来。不远处的山崖上就有山槐,白灿灿的槐花挂满了枝头。他攀了过去,掰了一根长满槐花的枝子,一边摘着花朵,往嘴里塞着,一边继续巡视着周边的环境。看来,在过去,这里曾经有过一些人搭伙居住,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,可能是季节不到,都走了,或者是还没有回来。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,不但可以居住,而且还有食物。想到这里,他笑了,他决定,就在这儿住下来,不再流浪,不再逃难,不再饥饿,把这儿当作自己活命安身的家。
  山脚下的马架子,就像是一间长长的窝棚,借助山脚的形状,用茅草搭成一个斜坡,长长的屋顶十分平直,就像是一匹趴着的马。北面是山体,南面是山土砌成的矮墙,墙上还有一扇低矮的窗户,非常小,屋子里黑透了,几乎见不到阳光,而且潮气特别重。从正面看,就像是一个三角形,门开在三角形的一面,向西。
  小东在马架子里探寻着,期望能够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。他胡乱摸索着,忽然,在马架子里间的一个旮旯里,他竟然发现了一小袋子高粱米,足有三四斤,可能是山民过去没有吃完的粮食,遗弃了。他高兴极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掏出一把,拿到鼻子下闻了闻,已经发霉,虽然如此,仍旧散发出高粱特有的香味。他虽然刚刚吃了一些槐花,还是抓了一把高粱米塞进嘴里,“咯吱、咯吱”地嚼起来,满口都是久别粮食的亲切味道。
  小东出来马架子,继续巡视着。他发现,旁边向阳的东山坡下,有着一块开垦出的山地,很小,也就是几十步的样子,一些碎石块,堆砌在山地的四周,大概是过去的山民,害怕雨季的山水,把上面那层薄薄的土壤冲走。
  小东对于现在的环境非常满意,他决定,就在马架子里住下来,先凑合着活下去,然后再想办法,去外面寻找失散的父亲。
  吃饱肚子的问题已经不用发愁了。才开始,就是吃些槐花和高粱米。吃槐花简单,到山崖边折一枝子槐花就可以了,而高粱米,因为没有火,而且已经发霉,十分生硬,难以下咽。这可是珍贵的粮食,不能浪费,没有办法,他就只好囫囵个地吞下去。喝水也没有问题,如果是吃槐花,槐花的水分就足够了。槐花凋落了以后,他就吃水分充足的野菜。而且,坡下面的山沟,就是一条缓缓北去的溪流,特别清澈,也就是几百米的距离。
  总算安顿下来,这里安全,日本鬼子和老毛子,不可能到这山里来。吃饱的问题,基本解决了,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太冷,没有被子,虽然马架子土坑上铺着一层茅草,可是到了晚上,仍旧冻得难以入眠。没有其它的办法,他只能把茅草集中一下,又去外面拔了一些,堆在马架子的土炕上,晚上睡觉的时候,尽可能多地盖在身上。但是仍旧不怎么管用,他只能把棉袄脱下来,盖着自己的脸部、胸部和腹部,以不至于感冒生病。
  过了一天,他决定再到旁边的那两间石屋子里转一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东西。去到石屋门口,他推了一下柴门,柴门已经腐朽,一下子就倒了。他进到屋子里,仔细踅摸着。在壁角的一些乱柴下,他找到了一个布袋子,可能是原先山民用来装山货的。他又在炕的墙角处,找到了一块扁形的火石,还有一块火刀一样的物件。他试着打了一下,太棒了,竟然有火星子冒出!他又在一只破炕柜子里,发现了一件破棉袄,几乎没有了袄面,可能是过去的山民,因为太破遗弃了。他从里面揪出了一缕棉絮,当做火绒,再用火石一打,我的天啊,竟然着了!破棉袄的发现,让小东喜出望外,一是晚上可以御寒,二是棉絮烧灼以后,再摁灭,特别易燃,可以当做生火的火绒,他就可以有热饭吃了。他还发现墙角处有一只陶罐,有着两只系绳子的耳朵,一只断了,还有一只黑色的粗碗,扣在陶罐上。
  这些东西,都是宝贝!小东把破棉袄夹在腋窝下,把陶罐、黑碗和火石、火刀,还有布袋子和一个破了的簸箕,一同拿回了马架子。
  小东已经完全熟悉了周边的环境,他的心安定下来。而且最重要的,是他可以用火刀火石点火,引燃柴火,然后用陶罐煮一些高粱米,或者煮一罐野菜,再或者到林子里采集一些蘑菇,用水煮一下,这是一些多么珍贵好吃的食物啊!
  东边是一座座起伏的山峦,西边是一大片险峻的大山,南边的山腰上生满了茂密的山林和灌木,西北方向就是小东进山的沟壑,溪水曲折地从东边的后山流来。脚下相对平整的这一小块空地,呈现不规则的三角形状,有一处院子大,两间石屋建在右手的山边。四周山峦的上面,长满了高大的松树和柏树,挺拔地刺向天际,越往下越粗,挓挲开来,一些深绿色的松果,点缀在舒展的枝头上。还有白桦树,枝干高高的,有着白色光滑的树皮,生长在向阳的坡面上。几乎所有树木的周围,都生着一丛丛的灌木,密密麻麻,有黄杨,沙地柏,荆棵,还有成片的野榛子林。
  依山而筑的马架子,借用了北面向阳山坡的一角,就地取材,三角形的主架,用两根较粗的松木支成。小东知道,马架子里冬暖夏凉,特别适合居住。不能去旁边的石房里住,那里目标太大,而且因为是碎石砌就,石与石之间有着明显的空隙,而且背阳,根本不抗风,只有夏季温暖的日子,因为凉爽,才适合人类居住。
 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,温暖的阳光照在山峦上,照在周边的灌木丛里,照在马架子凸起的脊背上,一切充满了生机。已是初夏时节,温度特别适宜。尤其是到了晚上,在马架子里睡觉,不冷不热的,特别舒服。只是夏天的季节,雨水太多,特别让人厌烦,而且马架子长久没有人居住和修缮,好多地方漏雨。如果是大雨,马架子里就有几处地方漏得特别厉害,一个劲地滴滴答答,弄得地面上老湿。如果是小雨,就会听到不停的“滴哒”声,外面不下了,里面还在下呢!
  为了解决漏雨问题,小东尝试着自己修理马架子。他用一些干的茅草,还有树下的泥土,用水和成稀泥,在可能漏雨的屋脊处,涂抹上去,弄得厚厚的,然后再竖向压上一些茅草,以方便雨水的流淌。你别看,还真的管事,再下雨的时候,马架子里面竟然不漏了。他又拾掇了一下那扇破旧的房门,因为是柴扉,空隙太大,山间、荒野上的蚊虫,密密麻麻,从马架子的房门里来去自如,咬得他浑身是包,天天晚上睡不着觉。他用细树枝子和茅草,一根根地插进房门的缝隙中,然后捆扎结实,基本做到了密不透风。你别说,还真管用,白天敞开房门,用一把夹着艾草的茅草,在屋子里点燃,将蚊虫驱赶出去,然后关紧房门,到了晚上,马架子里就没有了一个蚊虫,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
  修理好了马架子,就要开始准备吃的食物。没有吃的东西,有什么东西都没用,他必须采摘足够的食物,因为天天需要吃饭,还必须储存起来好多,以备未来之用。这个季节,干果还没有成熟,但是有野菜,有浆果,有蘑菇。一大早,他就上山去,进到林子里,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。他最喜欢吃的一种野果叫小菇娘,在赵家堡子的东山上也有。剥开枯红色灯笼般的外皮,就露出了里面橘黄色的果实,清甜无比。因为雨水充足,夏天还是蘑菇生长的季节,在大山深处,在茂密的松柏树林和灌木丛中,温度适宜,湿度很大,野生蘑菇就会大量地生发,平菇,红菇,黄蘑,还有元蘑,比比皆是。采摘以后,运到马架子前面的空地上,或者晾在马架子的斜面上,让酷热的太阳晒着,为了避免发霉腐烂,还要经常进行翻动。
  野菜是最多的,漫山遍野,到处都是。他认识蕨菜,还有猴腿菜,就生长在针阔混交的林中,或者灌木丛里,还有山沟河边的滩地上。大叶芹非常好吃,杂木林下,沟谷的湿地上均有。还有山蒜、婆婆丁和野韭菜,多了去了,只要勤快,舍得下功夫,半天就可以采摘一大抱。但是,采摘野菜,每天够吃就行了,最多吃个两三天。蕨菜还好,可以晒起来,其它的则难以晾晒,无法进行储存。唯一遗憾的,是没有粮食,见不到一点肉腥,原先找到的那一些发霉的高粱,没过几天就吃没了。
  下边的山沟,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,从大山深处的东北方向潺潺地流来,河水清澈,里面有鱼,只是个头不大。两岸多年风化崩落的岩石,横七竖八,堆积在河中,一些灌木,茅草,还有水草,就长在岸边,异常旺盛。初夏的时候,因为雨水不多,就是一条小溪,河水平缓,波澜不惊,异常地透彻,发着碧绿的颜色,直接就可以饮用。雨季到了以后,四面八方的雨水汇集起来,就形成了遄急的河流,澎湃汹涌,泛着白色的浪花和泡沫,急速地向着下游流去,撞击着河中和两岸凸起的石头。
  刚来这里的时候,有一次,小东抱着陶罐,到山沟里打水,顺便采摘一些水边的河芹和其它野菜,他忽然发现,河水中竟然有游动的小鱼。那小鱼,不是很大,有着黑色的背影,一群一群的,激灵无比,在河水中游来游去。随着季节的推进,雨水多了起来,山间肥沃的土质,还有残枝败叶,纷纷地流进沟中,那河中的水里,便富含了养分,涵养了众多微小的水生生物,鱼儿们便茁壮成长起来。到了夏天,到了秋季,那鱼儿,就长到了一扎多长,游动的速度也快起来,而且喜欢逆水而行,即便是遇到河中较高的坝堤,尾巴一甩,也可以窜上去,然后隐没在深水里,看不见了。
  鱼儿有着丰富的营养,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。为了能够吃到鱼,小东逐渐学会了捕鱼。捕鱼需要下一些功夫,还需要一定的技巧,在溪水较浅的时候,挽起裤腿角,进到溪水里,用两只手,向着水中的鱼,慢慢地围拢靠近,然后猛地一捧,如果运气好,就可以逮住一两条。雨水多了以后,河面宽阔起来,鱼儿的活动地域也大了,游动的速度非常快,光是用手就难以逮住。小东发明了一种简便的鱼叉,他用细细的直的柳树枝子,而且必须是枯干了的,在纤细的头部,用手麻利地折断,然后继续进行修剪,那枝头就成了尖尖的矛状。然后来到沟下,发现水中静止不动的鱼,蹑手蹑脚地走向前去,瞄准鱼儿,快速地插下去,那鱼就可能被尖尖的木矛刺中,或者击昏。
  逮鱼虽然特别费劲,但是小东还是愿意捕鱼,即便是五六条,那怕是两三条,也是珍贵的蛋白质来源。在溪水里洗剥干净以后,回到马架子里,小东就会把鱼搁进那只提水的陶罐里,放上一些水,然后再把破棉袄里撕出的棉絮燃烧后做成的火绒,用那块残缺的火石和火刀,打出火星,点燃碎柴屑,然后再续上一些柴火,火就着了起来,再用三块石头支起一个小灶,把陶罐放在上面。一会儿的功夫,陶罐里的水就开了,鱼也熟了。那罐里的鱼汤,在空气中飘散着鲜香,汤的上面也浮现出一层黄色的油花,美味极了。如果是多煮一会,连鱼刺也可以吃掉,特别解馋。
  一切问题解决了以后,最大的问题就是孤独。因为没有人可以说话,天天就是一个人朝朝暮暮,心里特别闷得慌,时间长了,几乎让他发疯。白天还好一些,为了活命,为了生存,他四处找寻吃的,采摘野菜和蘑菇,下河插鱼,或者收集一些可以使用的茅草和柴火,一方面劳动采集,一方面打发孤独的日子。但是到了晚上,当太阳在西面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上渐渐地落下以后,马架子前面的那一小块空地上,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霭之中。而马架子里,因为低矮,没有一丝光亮,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。到了这个时候,小东就得赶紧吃饭,即便是胡乱生吃一些野菜,或者赶快支起陶罐,煮一些蘑菇之类,也要马上吃掉。如果行动得太晚,天就黑下来了,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  夜晚是最难熬的。马架子里一片漆黑,小东只能一个人,闲散地蜷缩在土炕上,没有什么事干,百无聊赖。他只能侧耳倾听着山林中夜猫子凄厉的鸣叫,还有山猪四处觅食发出的哼哼声,再就是灌木林和杂草丛中鸣虫的唧喳声,辗转反侧。要不就是胡思乱想,思念失散已久的父亲,思念自己的未婚妻英子。英子是一个多么漂亮的闺女,在堡子里多么出类拔萃,都说俊!要不是日本鬼子来了,要不是日本鬼子和老毛子的战争,再过两三个月,就是大秋的季节,庄稼收完了,就是自己与英子完婚的日子。而现在,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大山里,没有人烟,亲人离散,无依无靠,衣食无着,还要每天面对着一些吃人的野兽,害怕它们的突然袭击。
  可恨的日本鬼子,可恨的老毛子!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。
  下一步怎么办呢?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,倒是一个躲避战争灾难的好去处。日本鬼子和老毛子,不可能进到山里来。也不知道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,什么时候能够结束,自己何时才能重新回到那亲爱的家乡赵家堡子,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,与美丽的英子结婚,然后生儿育女,去过那平平常常、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,不再担惊受怕!这么些年了,日子都是这么过的,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虽然打小就死了娘,爹却是一个好爹,起早贪黑,没日没夜,侍弄东山下那一块还算肥沃的土地。在夏天,在秋季,在冬日,就去赶山,去采撷山货,去下套子,然后换一些盐巴、洋火和灯油,还要扯一些粗布和洋布。最让他担心的,还是他的父亲,兵荒马乱的,外面危险,也不知道爹爹现在的下落,虽然说过两个人要去盘锦那边逃难,但要是真的去了盘锦,这么远的路途,不知道需要多少日子,肯定会遭受许多的苦难。就是逃到了那边,没有盘缠,没有亲戚,没有粮食,即便是安全了,一个人却怎么往下过呢?而且,辽东这边有着成千上万的日本人和老毛子,听说在辽阳和奉天那边,老毛子更多,如果遇见了他们,可不是闹着玩的,充满了未知和危险。
  日出日落,天天忙忙碌碌,小东也不知道在山里已经过了多少日子。但是他从自己过去的经验知道,夏季来临了,因为天热了,雨季也到了。灌木丛里的许多浆果成熟以后,就要进入秋天了。这个时节,林子里的水果多了去了,你只要是喜欢吃,就可以随便摘到,吃饱肚子已经成为了一个特别简单的事。灯笼果又叫姑娘果,是最先成熟的,就像是一只倒挂的灯笼,非常好吃,酸甜可口。六七月份的时候,野玫瑰果也开始成熟起来,那是一种蔷薇科植物,果实特别小,但是口感特别好,如果吃不完,也可以在门前的空地上凉起来,晒成干果,留到以后再吃。黑天天又叫野茄子,未成熟的时候是绿色的,成熟以后就成了茄子一样的颜色,特别甜,吃了几棵之后,你的舌头就会被染成黑紫色。还有那匍匐在草丛里的野葡萄,有着老长的藤曼,到了八九月份的时候,也成熟了,你永远也不会看到它们结出的果实,因为硕果累累,枝蔓承受不了它们的重量,果实都被拽压在地面了。
  因为见到一些低矮灌木的叶片在逐渐地飘落,小东知道,大秋的脚步已经近了,而秋天,是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结,让他的心里充满了忧伤。今年的秋天,应该是他的季节,是他与英子的季节,因为早春的时候,两家已经约好了,大秋以后就是他们两个结婚的日子。可是,未婚妻英子在哪儿呢,自己失散了的父亲又去了哪儿?想到这一些让他苦闷的事情,他就充满了对日本鬼子和老毛子的仇恨。都是他们,一些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,扛着枪挎着刀就创进了大清国,占领了大清的土地和城池,侵占了百姓的家园和家乡。
  忽然有一天,小东有了一个想法,他决定到山外的大路上看一看,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。他记挂着父亲,记挂这英子,也想去打听一下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事。为此,他准备了一下,主要是预备吃的。他支起陶罐,点燃了木柴,煮了好多蘑菇,还有一些已经干透的蕨菜,然后用一个草编的袋子装好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匆匆地下了山。他沿着山间溪流左边的小路,曲曲折折地走着,用了一个多时辰,去到了自己进山的那个峡口,然后又去到了那条东北方向的大路上。大路上一片寂静,没有一个人影,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感到有些失望。但是,他还是在路边找了一片茂密的柳树林,在后面坐下来,小心地等待着。
  中午时分,他忽然看到老远的地方,赵家堡子的方向,有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,向这边走来。来到近前,他见是一个中国人,马上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。行人吓了一跳,一看小东蓬头垢面的,以为遇到了坏人,是打劫的。小东连忙进行着解释,并向那人打听自己家乡的情况。
  从行人的口中得知,日本鬼子早就占领了安东,在宽甸,在沙河,在旅顺口,在辽阳和奉天那边,日本鬼子和老毛子打得正酣,昏天黑地的,死了好几万人,一些大清的百姓,也跟着遭了殃。小东谢了一下行人,呆呆地在路边站了好一阵子,心里哇凉哇凉的,感到什么希望也没有了。行人的话,让他一下子死了心,而重新回到被日本人占领的赵家堡子的念头,也一下子淡了下来。他决定,继续回到山里去,回到自己亲切的马架子里去,去过自己平静安定的生活。与英子结婚的梦想,还有寻找父亲的事,他已经不敢再想了。
  突然失去了久有的希望,回到山里以后的那几天,小东非常苦闷,急得快要疯了。英子和父亲,就是小东的一切。自己无法回去,消息也不能打听,一切都没有了指望。在这空落落的大山里,见不到亲人,没有人可以说话,每天都是一个人独处,孤独地面对着一切,与天地、与自然、与松涛、与虫鸣为伍,一个人不可能不疯!天天都是慢慢的长夜,天天都是孤独的胡思乱想,尤其是在寂静漆黑的夜晚,他一个人蜷缩在马架子的土炕上,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,就像是一个孤独、寂寥、无助的鬼魂。
  但是,不管怎么说,现在最要紧的,是必须准备好冬天足够的食物,还有柴火,因为他还要继续活下去。他知道,漫长的冬天,大雪封山以后,到处都是冰天雪地,得有好几个月呢,为了自己不至于饿肚子,不至于被冻死,他需要储备大量的食物和柴火。而且,自己的亲人父亲和英子,都在等待着自己,自己必须好好地活下去,等到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,天下就太平了,自己就可以去找他们了。
  为了能够储存足够的食物,小东每天都要翻山头,钻林子,以采摘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,然后带回马架子,进行晾晒和储存。许多天以后,在马架子里,他已经积攒了一大堆可以吃的东西,都放在用干草铺就的垫子上。
  秋季的一天,小东忽然想,天天都去东山和南山的方向采摘食物,自己还没有到过西边的山上看看呢。他决定,明天就去爬西山,看看上面有没有更好的食物。西山,那是一片更高的大山,傲然矗立在西边的不远处,就像是绝壁一般。在马架子旁边的空地处,远远地望去,那几座翠绿的山峰,高耸入云,上面长满了一片片高大的松树。
  第二天早上,太阳刚出来,小东煮了一些食物,装在草袋子里,就出发了。
  西山的峰石峻峭,有着陡险的崖壁,小东艰难地攀援着,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他总算爬了上去。到达山顶一看,坏了,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,满眼都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,再就是一片片浓密的灌木林,甚至都没有野菜。他失望了,后悔自己白白地浪费了这一些时间和力气,却什么也没有找到。他坐在一棵大树下,歇息着,准备过一会儿下山。忽然,不经意间,他在一棵已经枯朽的老油松的根部,发现了一些橘黑色的松香,一块一块的,形状不一,大小不等。松香他认识,燃烧起来特别旺。正好他带有一个草兜,便走了过去,用手掰了一些。他想,回到马架子以后,可以用松香杂着木柴,用陶罐煮那些特别难煮的蘑菇。
  掰了一些松香,紧跟着,松树的老皮也脱落下来,露出了松树里面仍旧鲜亮的木质,红亮红亮的,特别硬。小东知道,这是松明,是浸了多年松油的木头。松明是照明的好材料,可以久久进行燃烧,在赵家堡子的时候,他就弄过。他想,应该带一些松明回去,当做柴火,不但特别耐烧,还可以做为油灯,以点亮漆黑的马架子。想到这里,他便找了一块山石,在另一块山石上使劲进行敲打,以打出锋利的石片,然后对着松明狠命地砸去,以把松明劈成细条,然后再一根一根地割下来。
  干着干着,小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。对啊,应该多弄一些回去,以后的晚上,就可以天天用松明照亮了,马架子里,就再也不会黑乎乎地伸手不见五指,也不用一个人晕头转向地打发夜晚那漫长寂寞的时光了。他看到,树干下凝结的松香也非常多,松脂多年的流淌,凝固在松树破损的裂缝中,他一块块地都掰了下来,准备带回去。到最后,弄得实在是太多了,因为没有带篮子,根本就带不了,他就把松香堆放在松树根下,准备过一天再来,专门割取更多的松明,然后把掰下的松香一块带回去。
  忙活了小半天,小东的收获颇丰。约莫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,他也饿了。他倚在树干上,从草袋子里摸出一些煮熟的蘑菇,随便地吃了几口,休息了一会,紧接着就继续干起来。他主要是从树干上割那些非常难割的松明,因为石片太钝了,得用很大的劲,才能把松明割下一小块来。
  艰难地回到马架子,太阳早就已经落山了。他赶紧做了一些吃的东西,然后摸着黑,在马架子里面搜寻着,期望可以找到一片残破的碗茬子,可以把松明搁在碗边上。果然找到了一块破碎的碗茬,然后,他把松明拿出了一根,就着小灶里的余火点燃,挤在碗茬和一个小石块的缝隙处,那松明就冒出了黄黄的、明亮的火苗,马架子里便亮起来,一晃一晃的,就像是日落以后的傍晚。我的妈呀,晚上终于有了光亮了!这是几个月以来,小东第一次在黑漆漆的夜晚见到光明,他感到特别庆幸,庆幸自己今天去了一趟西山。他决定,明天,还有今后的几天,他要带几只自己编制的柳条筐子,在去西山几趟,把松香多弄一些回来,最重要的,是要弄好多的松明,因为马架子里天天晚上都需要照明,只要有了松明,在今后的日子里,就永远没有了黑暗,孤寂的夜晚也就不再难熬了。
  有了松明的亮光,小东的心情非常愉快,情绪高涨,嘴里难得地哼着一段欢快的、不大熟练的二人转调子,心里美滋滋的。
  东北的夏秋季节,就像是小矬子的脖子,特别短。仿佛刚刚下了几场淋漓的透雨,紧接着,夏日不多的热天就被驱赶走了,没过多久,凉爽的北风就习习地刮了起来,才几天的时间呢,从西伯利亚刮来的风儿,就充满了浓浓的寒意,萧瑟地吹过了平原,吹过了江河,吹过了山峦。除去那一些耐寒的针叶林,剩下的那些一年生草本植物,叶子就微微地黄了起来,然后开始渐渐地枯黄,最后就无声无息地零落开来,飘洒在树下、河边、山间和漫漫的荒野。
  晚秋时分,是沉甸甸的季节,几乎所有的坚果都成熟了,为了多采撷一些,小东每天都要到林子中去。马架子附近的前后左右,多有灌木林,山珍野果,比比皆是,到处飘洒着成熟的芳香。山间坡地,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榛子林,饱满的榛子,在榛子树上密密麻麻,特别容易采摘。如果是采摘高挂的松果和坚硬的山核桃,难度则大一些,需要爬上树去,或者需要一根细长的树枝,用双手举着进行敲击,它们才可能会被打下来。一些泥土潮湿的地方,还有山地瓜和山胡萝卜,完全可以当做食物,如果切成片,在阳光下晒干,就可以把它们储存起来,留到冬天食用。让小东应接不暇的,是一串串的野葡萄,就匍匐在山坡的杂草丛中,纤细的叶片,如果不仔细瞧,几乎看不出来,顺着叶片把藤蔓提起来,就会看到一串串鼓涨的葡萄,紫黑紫黑的,透着光亮,稀甜稀甜的,还有一点酸。晒葡萄干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工作,因为不能堆在地上,那样不透风,会腐烂的,需要架起来,一支支挂在马架子前面支好的木架子上,以尽可能在阳光下晾晒,逐步散去里面的水分,就成为了好吃的葡萄干了。
  山间的林中,还有野生的大豆,缠绕在灌木、茅草和其它植物上,随风摇动着细小金黄的豆叶,已经成熟的串串豆夹,在风中发出“哗啦、哗啦”的声响。野大豆算是粮食,小东认得,那荚果略微弯曲,豆粒是黑色的,就是不太多,而且果实也太小。小东也不嫌,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,收集了一大垛,堆在马架子旁边的空地上,风吹日晒。这是非常珍贵的粮食,几乎是山里能够收获的唯一的粮食。几天的晾晒以后,小东就开始拿一根粗一点的木棍,不住地进行敲打,然后捡掉上面的豆杆和豆夹,就可以收集散落在地上的豆子了。他用了小半天时间,竟然捡拾了好几斤黑色的豆子,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!
  天气虽然已经很冷,小东还是每天外出采摘山货,然后进行晾晒,有时候,一出去就是大半天。一个冬天,有好几个月呢,需要很多的食物,而且开春以后也需要吃饭。如果现在不做好准备,如果到了冬天,大雪封山了,一切食物都要被掩盖和冻结了,要想外出再去找寻那些可以吃的东西,难度就非常大了,几乎不可能。因为冬天到了以后,天寒地冻,没有御寒的衣物,根本就出不了门,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还要尽量地保暖。零下好几十度的极端气温,如果不好好地保护自己,是会出大事的,弄不好就可能冻死。
  因为现实的需要,小东凭着在屯子里的记忆,已经学会了用长长的茅草编制草袋,还能够用纤细的藤条和柳条,编制筐子。草袋和筐子,盛东西没有问题,都很结实,也可以用来进行携带,盛装采摘的山货。他已经养成了习惯,到了晚上,外面一片黢黑,他就在马架子里,借着燃烧的松明,不断地进行编制。经过一个多月的忙活,他已经在马架子里间的空地上,堆积了三十多个筐子和草袋子,分门别类地装着一筐筐、一袋袋的松果、榛子、山核桃和山地瓜,还有早先采摘的已经晾干的蕨菜和好多种蘑菇。有了这许多食物,整个冬天,他就不用愁了,积存的食物,完全可以让他吃到明年的春天。
  马架子的里间,小东把它变成了一个食物的储藏室,通过几个月的忙碌,吃的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。为了避免在严寒的冬季没有热的食物可吃,小东还在马架子里面靠近门口的地方,垒了一个小小的灶台。为此他准备了一大垛的柴火,老高老高的,就在马架子的窗外,都码到马架子的房檐了。他记得曾经过去的冬天,没有热的食物是不行的,那会让人感觉更加寒冷,而且肚子也不舒服。还有冬天的取暖问题,虽然马架子里冬暖夏凉,但是到了数九寒天,就不行了,也需要很多的柴火,在赵家堡子的时候,年年都是如此,都要砍伐许多的冬柴。他又用了十多天时间,去附近的灌木林中,折了一大堆的枝条,放在马架子外面的空地上,以让它们逐渐地干枯,留到冬天使用。
 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,小东刚刚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后,一阵阵的冷风就袭来了,紧接着,天上就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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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27 08:34:06 |只看该作者
第七章  相依
  初冬的山里,随着第一片雪花的飘落,就已经十分寒冷了。
  虽然马架子里,相对温暖要高一些,与外面有着十几度的温差,但是没有一点热乎气,加上御寒衣物的缺乏,每天晚上躺在炕上,小东的周身都是冷冰冰的,他不仅要盖上自己的那件棉袄,还得穿上靴子,并且用那块破旧的棉絮包住头部,躺在用厚实的茅草铺就的草堆里,即便是这样,半夜以后也常常会冻醒。
  为了解决温暖问题,小东可为绞尽脑汁。
  他又想起了不远处的那间石屋,想要去找一些可以御寒的东西。第二天,太阳出来以后,他披上几乎所有可以保暖的东西,踩着雪,去到石屋里,四处翻找着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他又打开了土炕上的那个破橱子,他发现了里面还有一小团破旧的棉絮,有一臂来长,可能是过去主人丢弃不用的一截棉袄袖子。他卷吧卷吧,放在了炕边,心里非常高兴,晚上睡觉的时候完全可以用来裹住自己的一只脚。他还发现了一件粗布的单衣,半截袖的,非常小,可能是女人夏天穿的,上面有许多破洞。他又搜索了一下里间,在墙角处,他看到了一只木盆,虽然盆沿已经破损,但是还能盛水。木盆很好,可以用来洗脸,以后就不用到溪流里洗了。他把木盆放在门口,把所有的东西都搁在了里面,以方便待会儿带走。
  小东又开始翻找,但是实在没有东西可用了,石房之中,除去土炕,就只剩下了炕上的那只破炕橱子。他想了想,也将炕橱子搬下来,放在了大门边。即便是没有用,他也准备把这只破橱子弄回去。破橱子可以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也可以放一些山货什么的。
  因为太冷,当天晚上小东仍旧没有睡好,约莫着到了凌晨时分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  第二天,快要中午了,几丝光亮透过马架子的门缝射进来,小东醒了。在黑乎乎的马架子里,就是一个人呆着,因为天天没有什么事,基本没有时间观念,只有感觉到肚子饿了的时候,他才开始生火做饭,他的作息时间早就已经被打乱。他感到很饿,而且浑身发冷,感觉自己可能患了感冒,他决定先熬一些粥喝,暖和一下身子,驱驱寒。他用火石和火刀,擦燃了棉絮做的火媒,点起了门前的小灶,然后续上木柴,那火便燃烧起来。因为烟气太大,在马架子里弥漫开来,小东呛得厉害,不住地咳嗽,他赶快打开了马架子的柴门,以让烟气可以跑到外面去。忽然,他想了起来,还没有水呢,昨天的水已经用完了。煮饭洗脸都需要水。虽然刚刚下过一场雪,但是雪太薄,用手捧不起来,每天的用水,他还是要到下面的溪流里打上来。
  小东提上陶罐,走出马架子,一阵寒气扑来,打了一个寒战,哟,真的是太冷了!他伸了伸懒腰,以舒展一下被寒冷冻僵的身体。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还是拿上了那根放在门边的棍子,拄着到沟里打水。木棍是他早就准备好的,两臂来长,非常顺手,一是当作拐棍使用,二是可以防备野狼、豹子或是老虎等吃人野兽的突然袭击。山里的动物多,虽然天寒地冻,每到深更半夜,就会听到一些动物在马架子外面发出的奇怪声音,窸窸窣窣的,还有嚎叫声,也不知道是些什么野兽,他感觉,可能是狼,也可能是野猪,或者是豹子之类,他的心里非常害怕。
  顺着熟悉的小路,慢慢地走下坡去,因为有雪,很滑。去到下面的溪水边,还好,河面的冰还没有完全结实。他用木棍把冰面敲碎,然后把陶罐摁进水里,那陶罐一下子就满了。随后,他用一只手拎着陶罐,一只手拄着木棍,小心地走上了山坡。进到马架子以后,他将陶罐里的水倒进木盆里,决定再去打一罐水来。虽然是一个人,但是每天还是需要好多水,即便是只吃两顿饭。而且,早上起炕以后,怎么着也得洗把脸,要不眼睛发紧,吃马虎太多,睁不开。
  小东提着陶罐,又一次走出马架子。不经意间,他瞭望了一下远方的山沟,那是他过去进山来的方向。他忽然发现,在远处的山口处,非常远的地方,好像有一个人,影影绰绰的,在白雪的映衬下,十分显眼,在艰难地向这边走来。他一下子害怕起来,赶忙把陶罐搁在脚下,然后匍匐在地面上。难道是日本鬼子,难道是老毛子,进山了?还是马架子的主人回来了?他十分警觉,手里拿着棍子,警惕地瞪着眼睛,注视着逐渐走近的颤颤巍巍的人影。
  确实是一个人。
  那个人,走得很慢,可能是下雪的缘故,就像是在挪步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人慢慢地来到了山坡上。小东透过茅草,打量着来人,好像是个女人。那女人,艰难地爬到山坡上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。小东仔细一瞧,原来是一位蓬头垢面、步履蹒跚的老婆婆,有着不高的个子,衣衫褴褛,脚步不大灵便,仿佛就要摔倒。
  小东一看没有什么危险,就从草后面站了起来。
  那婆婆手里拄着一截木棍,见到小东,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还没说,可能是太虚弱,要不就是太激动,一下子就摔倒在雪地上,昏倒了。
  小东慌了,赶忙走向前去,推了推地上的婆婆。但是,婆婆没有醒,紧闭着双眼,已经昏厥过去。他犹豫了一下,思量着面前的事。病了,冻的,还是饿的?他犹豫着,是否要将昏倒的婆婆抱进自己的马架子,因为外面实在是太冷了。过了一会,他看着婆婆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雪地上,可怜巴巴的,于心不忍,还是放下手里的木棍,把婆婆抱了起来,进到了马架子里,放在了自己睡觉的土炕上。他见婆婆一个劲地颤抖,好像是很冷的样子,便把自己的破棉袄和那块破棉絮盖在了婆婆的身上,以让她暖和一些。
  婆婆没有醒,仍旧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。
  “婆婆,婆婆,你怎么了?”小东喊道。
  没有回答。婆婆躺在炕上,好像是动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可能是马架子里较高的温度,温暖了婆婆的身子,那婆婆竟然逐渐地醒了过来。
  “饿......我饿!”婆婆睁开眼,望着小东,声音沙哑。
  原来如此。小东明白了,看来是饿的。他决定先给婆婆做点吃的,而且自己也没有吃早饭。
  没有现成的吃食,只能现做。小东走到外面,拿进了陶罐,把木盆里的水,倒进陶罐里一些,然后放在了门边自己砌成的灶台上。虽然刚才炉灶里的火已经点燃,但是因为到下面的山沟里打水,耗费了老长时间,灶里的火已经熄灭。他用一根细木棍,拨弄了几下,嗯,还有火星,他赶紧拿了一些细碎易燃的干草和树叶,一吹,那火又着了,他又续上一点干草,再续上一些细小的树枝,那火,便轰轰烈烈地燃烧起来。小东又进到马架子的里间,从草兜里拿出了一些榛子的颗粒,放进陶罐里,他要做两碗热乎乎的榛子粥。榛子粒,是小东没事的时候,为了吃着方便,早早地剥了皮以后,用一块臼子一样的石板,和一块锤子一样的小石头,慢慢地研磨好的。因为天天没有什么事,他必须考虑吃的问题,一些准备工作,就需要提前做。山核桃,他也是这么做的,砸碎了以后,剥出仁来,也放在了一个草袋子里存着,吃的时候方便。
  那婆婆醒了以后,可以动弹了,便从炕上爬起来,坐在了炕沿边。她小心地看着小东,一副惊恐的样子,好像心里特别害怕。她是一位不速之客,突然闯进了他人的家园,充满了不自信,而且面对的还是一个年轻的男人。
  小东不断地续着柴禾,还在灶膛里放了一点松香,那火就更加旺盛起来,黑红色的火苗,窜得老高。用了不长时间,榛子粥就熬好了。因为没有勺子,平时吃饭,小东就用两截细木棍当做筷子。这是粥,不用筷子,小东小心地将粥倒进那只残缺的黑碗里,来到炕边,递给了婆婆。
  婆婆休息了一会,好像恢复了一些。突然见到小东手里香喷喷的粥,一下子站起来,一把接过了黑碗,两三口就把稀粥喝了下去,也不嫌烫。她饿得厉害。
  “大兄弟,谢谢你。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,请你再给我盛一碗。”婆婆望着小东,有一些迟疑。
  小东没有犹豫,又给婆婆倒了一碗榛子粥。榛子有的是,秋天的时候,小东到东边的榛子林里,采摘了十好几筐,现在就存在马架子的里间。那婆婆确实饿了,三两口又把粥喝了。小东见此,知道婆婆没有吃饱,没等婆婆吩咐,又去倒了一碗,递给婆婆。婆婆可能真的饿坏了,把那一碗粥也喝了。
  三碗热乎乎的粥下肚,那婆婆马上有了精神。她见小东准备吃饭,也是喝粥,而陶罐里的粥,已经不多了,小东仅仅是喝了小半碗,就没了。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“对不住了,大兄弟,对不住了,我把你的饭吃了!”婆婆真诚地向小东道着歉,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小东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精壮小伙子。
  “没事,没事,还有呢。”小东平静地回答。
  昨天下午老早就吃了饭,现在已经是晌午时分,一碗粥确实不解饿。每天,小东一般就是两顿饭,上午一顿,下午一顿。又不能出门,没有什么事干,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没有什么消耗,两顿饭就可以了。而且完全可以吃饱,没有饥饿问题。
  小东又给陶罐里续了一些水,放进去一些榛子,又放了一些山核桃仁,最后还放进去几块山蘑,又在灶膛里添了几块柴火。他要再做点饭,饭都让婆婆吃了,他没有吃饱。他看着婆婆渴望的眼神,一个劲地盯着陶罐里的粥,好像是也没有吃饱。
  几碗粥就把老婆婆救活了,小东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。他一边做着饭,一边随口问道:“婆婆,你是从哪儿来的,怎么跑到了这山里?”
  从婆婆口中得知,婆婆来自金洲,也是逃难出来的,叫翠珍。她们那个地方,日本人和老毛子打得更是邪乎,山炮爆炸的黑烟,把天空都遮蔽了。她住的村子被日本人占用了,没有办法,就和自己的闺女一同外出逃难,谁知道,一不小心,娘儿俩走散了,到现在也不知道闺女的下落。她的闺女叫花姑。她本来想去锦州投奔自己的大哥,可是辗转了好几个月,走了好多个地方,不是遇见日本人,就是遇见老毛子,遭了好多的难。她饥寒交迫,饿得厉害,之所以进山来,是在大路那边的山口处,看到了小东这边做饭升起的炊烟,知道这里可能有人家,就寻着来了。她迷了路,而且已经两三天没有吃东西了,在那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大路上,她几乎被冻饿而死,多亏得看见了小东做饭的炊烟,喝了热乎乎的粥,才逐渐地缓过劲来。
  又是日本鬼子和老毛子,他妈的!小东心里恶狠狠地骂道。
  小东一边做着饭,一边听着婆婆讲述自己的遭遇,大致知道了婆婆的不幸,恨得他一个劲地咬牙切齿。怎么能不恨日本人呢?是日本鬼子让他无家可归,而且至今不知道爹爹的下落,也不知道未婚媳妇英子怎么样了。如果日本人没来,如果老毛子没来,没有占领他的家乡,在秋天的时候,他早就与英子成婚了,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。而现在,在这大冬天里,他只能一个人躲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,无依无靠,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。
  一会儿,饭又做熟了,因为这一次掺了山核桃仁,再加上榛子特有的香味,还有蘑菇,马架子里香气弥漫。太香了,一个人,即便是肚子不饿,也会垂涎欲滴,想要喝上几口。小东又给婆婆倒了一碗,端到婆婆面前。婆婆一副犹豫的样子,想推辞,却又十分渴望,最后还是接了过去。好几天没有吃饭了,几碗稀粥并不管事,她几口又喝了下去。
  小东见婆婆已经没有再吃的意思,自己就开始吃起饭来,细嚼慢咽的。稀粥确实很香,满嘴都是核桃和榛子特有的香味,还有滑溜可口的山蘑。
  吃完饭,小东又下到山沟里,洗涮了一下陶罐和碗,顺便又打上来一陶罐水,平时他也是这么做的。
  山里的日子短,外面的天渐渐地黑了下来,马架子里早就没有了光亮。虽然两个人说了一些话,相处还算融洽,但是天色已经这么晚了,那婆婆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,还是无动于衷地坐在炕沿边。小东坐在炕的那一头,虽然与婆婆有着相当的距离,但是心里充满了尴尬。婆婆已经吃饱了饭,小东期望她赶快走人。但是婆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,一个劲地磨蹭着。
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马架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见到小东要把自己撵走,婆婆几乎要哭出来,她抽泣着,无助地看着小东。她是一个逃难的人,没有地方可去,而且天已经黑了,山里的路,根本看不清,而且还有雪。
  “大兄弟,我没有地方去,请可怜可怜我吧,让我住一晚上。”婆婆带着哭腔地央求小东。
  唉!看到婆婆一副可怜无助的样子,小东的心里十分为难。如果让婆婆留下,两个人怎么睡觉?一男一女,两个人,就是一张炕,而且又是这样冷,没有铺盖,又不能让婆婆也睡在炕上。
  “没有地方睡觉,婆婆。就是一张炕。”小东拒绝着,说。
  婆婆哭了起来,充满了绝望:“我不走,我不走,大兄弟,我没有地方可去!”
  黑灯瞎火的,又是在山里,婆婆不敢走,也不想走。她坐在炕沿上,仿佛要赖在那里似的,仍旧一动不动。
  小东借着灶火,点起了一根松明,马架子里马上有了光亮。婆婆惊恐地看着小东,生怕小东强行把她撵出去。
  没有办法,又不能让婆婆冻死在外边。最后小东还是点了点头,看了婆婆一眼,算是默许了婆婆住下。明天再说,他想。
  可是,两个人如何睡觉呢?小东想了一会,然后从炕上抱起了一些茅草,在马架子的里间,靠近那一堆山货的旁边,给婆婆搭了个地铺,指示婆婆睡在那里,又把自己的那件棉袄递给了婆婆。婆婆明白小东的意思,赶紧走过去,躺在了茅草铺就的地铺上。
  两个人各自和衣而卧,一宿无语。半夜以后,小东不断听到婆婆在地铺上冻得哆嗦声,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。自己躺在炕上,也好不到哪儿去,他只是盖了一点棉絮,还用那件短布褂子蒙着头部,也是不停地颤抖,确实是太冷了!
  第二天一大早,婆婆就开始咳嗽起来,可能是冻感冒了。小东又煮了一陶罐榛子粥,还放了一些蕨菜,让婆婆趁着热吃下去,这才好了一些。
  不相识的两个人,突然住在了一起,马架子里就是这一点点空间,因此气氛怪怪的。小东不习惯,他已经多次想赶走婆婆,但是婆婆就是不走。她没有地方可去,如果走了,等待着的,就是天寒地冻,就是饿毙,就可能是横尸荒野。
  实在无法收留婆婆,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睡觉,而且储存的食物就是那些,根本不够两个人吃。第三天上,小东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嗫嗫嚅嚅地说道:“婆婆,俺虽然也是逃难出来的,就是一个人过。可是吃的东西,就是里间的那一些,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这个冬天。再说,一男一女的,就这一个马架子,非常不方便......”
  婆婆明白了小东的话,又开始哭泣起来,无助又凄惨。
  看到婆婆如此坚持,小东有些手足无措,他犹豫着。撵走不是,留下也不是。一个人在这大山里居住,是这样地孤独,两个人倒是可以说说话,要不就让婆婆留下,他想。他已经害怕了一个人独处,好几个月以来,长久的独处,已经让他几乎发疯。过去的时候,他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人来到这里,两个人可以说说话,解除一下心中的孤独和寂寞。但是,婆婆不是他期望的人,婆婆是一个女人,而且男女有别,生活实在是不方便。最后,他还是心软了,同意了婆婆继续留下来,让婆婆住在马架子的里间。
  每天都是小东做饭。上午的时候,先去河里打两罐水,然后生起火来,煮一些干蘑菇或者蕨菜之类,为了好吃,有时候也放一些榛子或者核桃在里面,特别提味。饭做好了以后,因为只有一只碗,小东总是盛上以后递给婆婆,让婆婆先吃。那婆婆就像是做了多少亏心事似的,天天小心翼翼,甚至战战兢兢的,充满了自卑。每每接过小东递去的碗,默默地吃一碗,没有饱,还想吃,也不敢要了。小东见状,就再给婆婆盛一碗,递给她。
  几天之后,随着接触的深入,还有经常的谈话,小东与婆婆的关系开始熟络起来,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拘束,几乎是无话不谈了。
  白天,如果太阳出来了,到了中午的时候,在马架子向阳的一面,就可以晒太阳,而且可以阻挡北来的寒风。在外面晒一晒太阳,身上暖洋洋的,比在马架子里舒服多了。有时候,小东就一个人呆在外面,穿着那件唯一的棉袄,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而婆婆,就一个人待在马架子里,用石块研磨榛子,或者是敲砸核桃,预备未来几天的饭食。她是一个特别勤快的人,而且心灵手巧,比较小东,她的工作效率高多了。
  这一天,太阳异常地好,而且没有风,婆婆也来到了外面,陪着小东一块晒起了太阳,两个人随便地唠起了嗑。
  已经好几天了,小东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婆婆。这时候,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婆婆,但是看不出婆婆有多大年纪。婆婆有着十分干瘦的身材,个子不高,头发如柴,蓬头垢面,仿佛是好几个月没有洗过脸了,脸上有着黑色的污垢,几乎看不出皮肤的颜色。可能是长久没有洗澡,她的身上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。
  在与婆婆的唠嗑中,小东知道了婆婆的不幸。自从日本人占领了婆婆的家乡,婆婆和女儿外出逃难以后,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。在金洲北面与女儿失散以后,她孤身一人,先是跟着一些逃难的人群,无目的的向着西北方向前行。后来到了瓦房店附近的一个屯子,遇到了一户好心的人家,知道她是逃难的,就收留了她。也不能白吃饭啊,她就帮着人家干点杂活,种种地,洗洗衣服,期望安定以后,就去寻找自己的闺女花姑,然后一同去锦州,去投奔自己的大哥。谁知道,过了一些日子,日本人和老毛子,又在瓦房店打了起来,当地的百姓,为了躲避战祸,都吓跑了。没有办法,她也赶快跟着逃命。跑到盖平以后,她找到了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,祈求给一口饭吃,并且找点活干。那是一户善良的人家,有着几十亩土地,对她特别好,见到她是从金洲逃难来的,非常可怜她,就让她做了佣人,生活总算安定下来。
  可是,没过多久,日本人和老毛子又在盖平打了起来。尤其是老毛子,可能是不甘心被日本人打败,在海城、盖平和营口地区,部署了大量军队,并且征用百姓的粮食,抢占百姓的房屋。她没有躲避及时,竟然让天杀的一个老毛子军官给强奸了。她几乎要疯了,甚至都不想活了。她没有地方去,连夜跑了出来,也不认识路,也不知道方向,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。
       好歹,她的兜里还有几块银元,可以买一些东西吃。后来,钱也花光了,什么吃的也没有了,她就开始乞讨。自己悲惨的经历,让她时刻挂念自己失散的女儿,她准备一路向南,沿途打探,看看能否找到花姑,就沿着大路走到了这里。在这寒冷的季节,大路上没有一个行人,她实在是饿坏了。在路边进山的峡口,远远地看见小东做饭的炊烟,她就进了山,想要讨一口饭吃。一进山,远远地看到高高的山岗上好像有房屋,可能有人居住,就奔着来了。
  听了婆婆的讲述,小东想到了自己的遭遇,想到了失散已久的爹爹,想到了了无音讯的未婚妻英子,也跟着掉下了眼泪。他于心不忍,对于婆婆和她的女儿,充满了同情。哎,都是同命人,一样的遭遇,一样的命运。他从内心里开始容忍婆婆,已经不忍心再把婆婆撵走了,他开始把婆婆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家人。
  但是,婆婆住下以后,问题接踵而至。一男一女,虽然是一老一少,但是毕竟有着诸多的不便。大雪封山以后,两个人只能天天呆在马架子里,没有其它地方可去。每天就是那一些活儿,研磨榛子,敲击核桃,下坡打水,做两顿饭,吃完了以后,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,两个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。其它的事情也十分难堪,比如大小便问题。在过去,就是小东一个人,怎么着也好对付。现在不行了,婆婆来了以后,要想方便一下,就必须到马架子外面去,踩着厚厚的积雪,到拐角处的那片灌木丛旁边。
  最大的问题,还是太冷,没有御寒的衣物。马架子里虽然比外面的温度高了不少,但是没有一点热乎气,就像是个冰窖,尤其是半夜以后,更加寒冷。过去的时候,小东曾经找到了几件御寒的衣物,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,炕上铺上厚厚的茅草,再盖上那几件御寒的衣物,虽然仍旧寒冷,但还能够凑合着睡觉。婆婆来了以后,原先的那点东西,就要一分为二。婆婆睡在地铺上,只能和衣而卧,盖上一层茅草,小东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让给了婆婆,还有一件粗布的短袖小衣。但是这些东西根本无济于事,寒冷天天折磨着他们两个人,尤其是婆婆,因为睡在地上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茅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声音。
  吃饭也是一个问题,现在增加了一个人,食物就得节省着吃。小东上山以后,在夏秋两季,为了预备过冬的食物,进山入林,采摘积攒了好多的东西,可是突然增加了一张嘴,那些东西肯定就不够吃了,到不了开春,两个人肯定就要饿肚子。为了节省食物,有时候,他们上午就只吃一顿饱饭,而到了晚上,只喝一点稀的。
  看着马架子里吃的东西在一天天减少,小东感到十分忧虑,有一天,他忽然决定到林子里转一转,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吃的东西。核桃和松果已经没有了,即便是有,也让大雪掩盖了,看不见了。套野鸡和野兔,也是不可能的事,因为没有绳子可以做套子。他记得在东边的后山坡,有一片榛子林,秋天的榛子,就是从那儿采摘的。他想,榛子成熟以后,即便是被大雪和大风刮落了,也是落在了榛子林下,如果剥开积雪,很有可能找到榛子。
  小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婆婆,婆婆一听,非常高兴,也想跟着去。但是小东拒绝了,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,只是想去试试。再说,婆婆年纪大了,山路崎岖,十分难走,非常危险。他费了很大的劲,深一脚浅一脚的,总算去到了东边的后山坡上。那是一片山地的阴坡,秋天的时候,在那一片榛子林中,他采摘了有几十斤榛子。他仔细搜索着,在大雪的覆盖中,那灌木林,树干和枝条发出暗黑的灰色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但是枝头上却没有了一个榛子。他钻进榛子林中,去到榛子树下,弯下腰,扒开厚厚的积雪一看,啊,果然有榛子!再一划拉,哟,这么多!一粒粒发着浅棕色的榛子,在雪下的落叶丛中,比比皆是。小东赶忙开始捡拾,然后放进带来的茅草袋子中,一边拨着雪,一边向前挪动着。一个多时辰的功夫,就捡了小半袋子。他高兴得不得了,以后的食物问题,总算可以解决了。
  回到马架子,小东高兴地向婆婆讲述着东山坡上榛子的事,“太多了,捡也捡不完。以后就可以吃饱饭了。”
  婆婆心疼地替小东拍打着身上的雪,由衷地替他高兴,也为自己高兴。她说,明天她一定也要去,带上柳条筐,两个人一块捡。
  “行。”小东马上答应了。
  然后小东就开始做饭,他准备多做一些,两个人吃一顿饱饭。小东在马架子的里间,拿了一些干蘑菇,还有晒干的蕨菜,放进陶罐里,又放进去一些婆婆砸好的山核桃仁。经过水煮以后,干蘑菇和蕨菜很好吃,尤其是蘑菇,放进嘴里特别滑溜,口感特好,而且营养丰富。每到这个时候,因为只有一只碗,小东都要让婆婆先吃。婆婆吃饱了,他自己再吃。
  松子倒是积存了不少,但是难以加工,主要是太小。这个工作是婆婆的一个大活,占去了婆婆好多的时间。要将松子从松果里一粒一粒地剥出来,然后放在石块上,用另外一块石头轻轻地击打,松子壳就开了。如果用劲过大,小小的松子就会砸得粉碎,松仁也无法捡出,就浪费了。
  自从发现在这冬天可以捡拾榛子以后,小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吝啬,两个人又开始吃两顿饱饭了。他每天的主要工作,就是到东边的后山坡上捡拾一趟榛子,然后是做饭,再就是两个人愉快地吃饭。这真是一些美好的日子,从此以后,只要不啬力气,每天就都可以吃饱饭了。
  有时候也能见到一点鱼腥,这是小东的一个偶然发现。他到下沟里取水,需要先用石头砸开冰面,因为有了氧气,一些小鱼,为了呼吸,就会到冰窟窿周边聚集,他用棍子使劲搅一搅,因为水里的氧气更多了,那些小鱼,就会仰着头,拼命地呼吸,到了这个时候,他就用一只手,速度极快地抓鱼,一条一条的,有时候可以抓到十几条小鱼。然后,他就在冰窟窿的旁边,将鱼洗剥干净,去掉内脏,回到马架子,做成鱼汤,那真是冬天难得的美味。后来就不行了,随着冬天的深入,奇寒无比,河里的水,就完全冻结了,鱼也消失不见了。因为没有了水,如果做饭,就只好到就近的随便一个地方,弄一些雪,放进陶罐里,就成了。
 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以后,寒冷的问题仍旧存在。尤其是深冬以后,凛冽的西北风刮个不停,寒冷刺骨,已经零下二十多度,而且马架子的大门,因为是木草编成,一点也不管用,寒气一下子就可以进到马架子里,尤其是半夜以后,小东和婆婆几乎冻得要死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小东又去到林子里,拔了一些已经干透的茅草,将婆婆的地铺垫得厚厚的,但是仍旧不怎么管事。他虽然睡在炕上,也是冷。最后,他与婆婆商量,要不就试着点燃火炕。马架子里的炕,本来就是一个火炕,只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使用。
  秋天的时候,为了做饭,小东弄了许多柴火,堆放在马架子的外面。这一天,吃过晌午饭,小东和婆婆决定,烧一下炕,看看热不热。他用小灶里仍旧燃烧的木炭,放进炕洞子里,然后续上一些柴火,烧了一会儿,哎呀,我的天呢,马架子里竟然暖和起来,尤其是土炕上,已经开始烫手,小东和婆婆几乎高兴地要跳起来。当天晚上,为了让婆婆暖和一些,小东就把婆婆的地铺挪到了土炕旁边,紧挨着燃烧着木柴的炕洞子,虽然如此,他在炕上倒是暖和了,而婆婆因为睡在地上,仍旧非常寒冷,只是比过去好了一点。
  从此以后,为了取暖,为了点燃火炕,捡拾柴禾就成为了他们两个的一个重大任务。虽然马架子的外面放了许多柴火,但是不经烧,仅仅是几天功夫,就烧没了。其实,捡拾柴禾的工作,主要是婆婆干的,她每天都要花好多时间,到附近的灌木林中折树枝,大一些的枝子,弄不断,就折细的,回来以后,再掰成一截一截的。小东也没闲着,他主要是去东山坡捡拾榛子,来回的路上,在捡拾榛子的时候,如果遇见一点残枝败叶,他也会用筐子带回来。多日的忙碌,小东和婆婆,已经弄了好多的柴禾,把马架子的里间和外面,堆得满满的。
  虽然如此,柴禾也必须节省着用,因为不经烧,火炕非常费柴火。白天偶尔烧一下,只有到了晚上,快睡觉的时候,小东才会高兴地点起火炕,烧一大阵子,不一会,那马架子里就暖和起来,炕也烫手了。到了这个时候,小东和婆婆的脸上,就洋溢着笑容,言谈话语也多起来。啦啦家常,啦啦自己的家乡,当然,谈的最多的,还是他们挂念的亲人,小东的爹,未婚妻英子,还有婆婆的闺女花姑。不知道亲人们的下落,也不知道日本鬼子和老毛子的战争,现在打得怎么样了?一个多月的相处,小东与婆婆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,甚至还有了一些亲近之感,仿佛是亲人一般。尤其是小东,可能是打小死了娘的缘故,没有享受过母爱,对于温柔慈祥的婆婆,感到特别亲切,从婆婆的身上,他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眷念。
  婆婆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,虽然长得十分丑陋,尤其是长久没洗过的脸,一道一道的,也看不出皮肤的颜色。还有头发,就像是一把乱草,污垢包围着她的全身,还有衣服,异常破烂,实在是太脏了,完全就是破衣烂衫,蓬头垢面。
  日子过得非常快,已经是深冬了,漫天的大雪,下个不停。因为在此之前,已经积攒下了足够的食物和柴火,小东和婆婆,天天无所事事,唯一的工作,就是做饭吃饭,怡然自得,心情很是不错。
  打眼望去,外面的世界,一片银装素裹,皑皑的白雪,凝固了一切,连鸟儿也停止了飞翔,躲了起来。野狼只能挨饿,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,还有狐狸,因为个子瘦小,即便是出来觅食,也难以找到食物。四边巨大的松树上,还有白桦树的枝桠上,积着厚厚的雪,一阵不大的风儿吹过,就会轰然一声掉落下来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有时候还会形成满山漂亮的雾凇。呼呼的冷风夹杂着云雾和湿气,在山间悠然地飘过,满山的树、灌木和枯黄的茅草,被氤氲的雾气湿润,在枝桠和叶片上不断地积聚以后,就凝结成了白色的冰粒,这时候,雾凇就形成了。雾凇,就那样静静地包裹着树干、树枝和枝叶,纤细的枝干,在厚实雾凇的重压下,微微地下垂着。一切都凝固了,漫山遍野的大树、灌木和草,还有起伏的山峦,都变成了白色的精灵。
  晚上点燃火炕以后,小东就会点起松明,那是秋天的时候,在西山松林的重大收获。昏黄的松明,发出幽幽的光,在火炕温暖气息的弥漫中,马架子里充满了温馨,充满了亲切,就像是曾经的家一样。
  这一天的晚间,吃过晚饭,小东早早地点起了火炕,马架子里就逐渐暖和起来,甚至穿一件单衣也不冷。可能是好长时间没有洗脸了,异常高兴的婆婆,忽然对小东说,想用陶罐烧一些热水,洗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脸。小东一听,马上同意了,立即去到马架子外面,用那只木盆,盛了满满一盆子雪,端进马架子。他先把一部分雪搁进陶罐里,然后点燃炉灶,又把木盆放在炕洞子上面,以让火炕不断上升的温度,逐渐化开盆中的冰雪。
  满满一陶罐的雪,一会儿就烧开了。小东把木盆拿过来,将热水倒进去,与已经化开的雪水混合在一起,然后试了一下水温,嗯,正好。婆婆脱掉了外衣,只穿着一件小褂,开始洗头。小东就着松明,坐在炕沿的边上,看着婆婆忙乱的身影。那婆婆,在马架子的门口,弯着腰,低着头,不住地擦洗着自己的头发。马架子里热气腾腾,气氛融洽,充满了生活的味道。虽然没有胰子,但是热水也可以去污,婆婆痛痛快快地洗了头发,又把好长时间没有洗过的脸,反复地搓洗了几遍。洗完以后,没有毛巾,婆婆就用那件粗布的短衫,擦着自己的脸,还有自己的头发。
  因为水渍洇湿了衣服,有一些冷,婆婆无意地支配小东,说:“小东,麻烦一下,把那件棉袄拿过来,我披一下。”
  他们在一块居住了两个来月,已经非常熟悉,彼此之间,基本没有什么隔阂,甚至互相之间的说话,也可以畅所欲言。
  小东拿起炕上的那件破旧的棉袄,递给婆婆。不经意间,他抬头看了一眼婆婆,突然吓了一大跳,他惊呆了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是谁?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婆婆的脸,张着大口,仿佛是从来没有见过似的,就像是遇见了鬼。
  洗过头发和脸以后,那婆婆,竟然不是个婆婆了,而是变成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妇人。看上去,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。她有着一双大大的美丽的眼睛,挺直的鼻梁,红红的嘴唇,长长的头发,乌黑乌黑的,自然地披散在脑后,脸上和脖子上的肌肤,白白的。因为刚刚用热水洗过了脸,她的脸上红扑扑的,透着美丽、健康的红晕,娇羞无比。原来婆婆竟然是一位美丽的小妇人,怪不得她说话的声音那么清脆好听!
  小东的心里怦然一动。一个时期以来,没有了饥饿,没有了寒冷,一男一女两个人朝夕相处,一些原始的欲望,就开始抓挠着他那年轻、躁动的心。小东没有想到婆婆会是如此年轻,而且是如此的漂亮。他本来就对婆婆充满了好感,甚至充满了依恋。他竟然鬼使神差般地突然走向前去,一把抱住了娇小美丽的妇人,然后把她放在了滚烫的火炕上。妇人没有拒绝,也没有反抗,而是非常温柔地配合着,任由小东抱着。几个月的接触,她早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,这个充满朝气的男人。但是她不敢表现出来,她没有这个自信,她比小东大了将近二十岁。虽然她的心里充满了渴望,渴望着被雄壮的男人爱抚和拥抱。
  小东还是一个青涩的小伙子,对于男女之事了了。他脱光了衣服,僵硬地爬到火炕上,生疏地把妇人下身的衣服扒下来。两个人光着身子,互相拥抱着,紧密地纠缠在一起。两颗孤寂的心,还有久旷的身体,这一刻,融合在了一起。他们在炕上,就那样久久地搂抱着,互相亲吻着,仿佛人生所有的困苦,灾难,不幸,甚至还有思念,一下子都消失了,只有情爱,只有性爱,不忍分开。本能,需要,依恋,还有感激,许多复杂的情感充斥其中。他们就这样一直相拥着,直到天明。因为是两个人在一起,一夜特别暖和,虽然只是盖了薄薄的一件棉袄,他们几乎没有感受到一丝的寒冷。
  第二天,太阳已经老高了,而且炕已经凉了,两个人还赖在炕上。最后,妇人翠珍轻柔地推开了小东,自己开始穿衣服。她要去做饭,要给亲爱的、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年轻男人做饭。她到马架子外面铲了一些雪,放进陶罐里,然后用火石和火刀,点起门前的小灶。不一会,那飘着浓浓榛子、核桃香味的粥,还掺了一些营养丰富的蘑菇和蕨菜,就做好了。
  “小东,起来,吃饭。”翠珍喊道,俨然就是一位当家的女主人。然后她盛了一碗粥,搁在炕沿边,等待着小东起床。
  躺在炕上的小东,早就已经醒了。一宿的缠绵之后,他有一些后悔,甚至有一些自责。他不能原谅自己,仿佛自己是趁人之危似的,他没能把握住自己,没能把握住自己年轻的心,还有青春、原始的躁动,虽然翠珍是如此年轻,而且贼漂亮。两个人昨天晚上的互动,让小东非常满足,身心充满了快乐,妇人滚烫香艳的身体,温柔细腻的爱抚,是他活到这么大,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体验,他感觉非常奇妙。
  小东起来床,面对着妇人,好是有一些尴尬。他深情地望着殷勤的妇人,望着漂亮的妇人,望着妇人放在炕边的榛子粥,饥饿的感觉压过了羞怯。他赶忙穿上衣服,端起了那一只黑碗,就幸福地吃起来。这是几个月以来,他是第一次头一个吃饭,在过去,都是他做好了饭,让翠珍先吃的。
  温饱问题解决了以后,精神的平衡与满足就会随之出现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因为没有了什么担忧,而每天的两顿饭,也占用不了多少时间,剩下的,就全是闲暇时间。尤其是小东,正是活力四射的年龄,每天都盼望着天黑的到来,然后点燃火炕,与翠珍相拥而卧,互相爱抚着,互相慰藉着。翠珍特别喜欢小东阳刚健硕的身体,强壮如牛,充满勃勃生机。小东更是喜欢翠珍柔滑的肌肤,还有柔软撩人的胸部,就像是温柔的梦乡。尤其是翠珍,作为一个成熟的女人,因为坎坷的人生经历和不幸的遭遇,她特别喜欢把小东紧紧地搂抱在怀里,不住地亲吻他,因为他是她的恩人,是他救了她,在她生死存亡的边缘,在她生命最脆弱的时候。
  她爱他,十分地依恋他,已经离不开他了。
  经过后来的叙谈,小东知道,翠珍非常年轻,今年刚刚三十九岁,作为一个女人,仍旧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。小东已经难以自拔,不能自己,原始的、本源的、青春的烈火,在他那年轻的身体里熊熊燃烧着,仿佛重新焕发了生命一般。而且,第二天,不管是捡拾柴禾,还是去寻找榛子和其它吃的东西,他都特别带劲,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力量。
  几个月以后,翠珍发现,她怀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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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30 07:14:07 |只看该作者
第八章  义举
  结婚以后的老张和花姑,关系亲密,日子过得十分甜美,可为如鱼得水。两个人的年龄虽然相差二十来岁,因为是患难夫妻,有着相同的遭遇,同病相怜,感受相同,加之年轻的花姑,从内心里就爱戴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宽厚男人,因而两个人更加恩爱。经过了困苦和挫折之后的安逸与幸福,往往被人们珍视,这是经历了强烈情感和人生挫折之后的正常表现。
  曲先生和曲夫人,是宅心仁厚心的淳良之人,对待他们就像是一家人,从来没有过任何怠慢。曲先生夫妻的仁慈,让老张和花姑从心底里充满了感激。尤其是老张,曲先生的偶然撮合之举,充满了善良,看似不经意间,对于他,却有着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之感。一个贼漂亮的花季少女,含苞待放,因为自己的好心和善待,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嫁给了自己,几乎天天生活在蜜水之中。在东厢房里,在饭后的夜晚,点起昏黄的油灯,一切都充满了情爱的氛围,他和花姑天天如胶似漆,柔情蜜意。花姑柔美的身体,姣好的面容,青春的肌肤,让他难以拒绝,这是小东他娘死去以后的十几年里,老张从未得遇过的美妙感觉,可为销魂。他正值盛年,四十多岁的年纪,身体强壮,精血旺盛,每天都要与花姑互相爱抚,尽情享受人生之乐。而花姑正是妙龄年纪,情窦已开,更是喜欢与他共度良宵和鱼水之欢,经历相同,年龄相补,情感互慰,因而更加缠绵悱恻。
  现在的花姑,每天都生活在幸福的感觉之中。她已经非常满足,没有什么遗憾,唯一的,只是时常挂念失散的母亲翠珍。她喜欢这个强壮的中年男人,在自己最落寞的时候,几乎就要病饿而死,非亲非故的,是他救了自己。这真是一个可以依托终生的好男人,忠厚,善良,勤恳,温存,而且充满力量,是一个女人完全可以信赖的依靠。等到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在大清国结束以后,她就会与曲先生和曲夫人告别,跟着他,回到他的家乡,一块过幸福安逸的日子。
  结婚以后,花姑接手了曲先生家里所有的家务活,还负责伺候院子东墙下面的那两垅菜地。她是一个年轻姑娘,干活利落,有的是力气。曲先生和曲夫人年纪大了,已经六十多岁,手脚不利索,花姑也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责任。就是一些居家生活的事情,零零碎碎,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,端茶倒水,做饭洗衣,打扫一下卫生,非常好干。人心换人心,四两换半斤,老张和花姑,在曲先生家里,虽然干得是伙的工作,但是因为曲先生和曲夫人,没有生养过子女,老来忽然收留了他们,与老张相差着二十多岁的年纪,对待他们,就像是亲生儿女一般。
  才开始,花姑做好了饭以后,就伺候曲先生和曲夫人在堂屋里吃饭,自己则和老张回到东厢房吃。可是到了后来,曲先生不同意了,因为东厢房没有桌椅,只能坐在炕沿上。他就招呼老张和花姑,一块在堂屋里吃饭,这样才像是一家人,人多吃饭也香,而且还可以唠嗑叙谈。拗不过曲先生的好意,又是一样的饭食,从此以后,每天的午饭和晚饭,老张和花姑,就开始到堂屋里与曲先生夫妇一同用餐了。
  九月的一天晚间,依照曲先生的吩咐,花姑做好了饭,四个人开始在曲先生堂屋的炕桌上吃饭。花姑突然有点害羞地对老张说:“俺可能有了,那个,那个......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了。”
  老张喝着一碗稀粥,几乎洒在炕桌上,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啊,咋了?”
  曲夫人挨着花姑,一下子明白了花姑的意思,面带笑容地说: “听不懂啊,花姑怀孕了,你要做爹了。”
  “真的?”老张一下子放下饭碗,眼中放着光。他没有想到,事情来得是如此之快,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。
  因为一辈子没有生养过孩子,知道花姑怀孕了,曲夫人也是高兴得不行,嘴里还连续念叨了好几遍“阿弥陀佛”。
  为了感激曲先生和曲夫人的恩情和再造之德,而且因为曲先生没有子女,有一天,老张忽然说出了自己久有的一个心思,郑重地向曲先生道:“曲先生,咱们情同父子,你就像是一个亲爱的父亲。为了感谢你的恩情,我想认你做我的义父,为你颐养天年,鞍前马后。请您答应我。”
  曲先生老两口,已经六十多岁,膝下无子,与老张相差着二十多岁。
  曲先生并不感到吃惊,他亲切和蔼地望着诚恳的老张,没有马上答应。
  老张继续说道:“虽然接触不长,但您老宅心仁厚,还有夫人,就像是亲切的长辈。从今以后,我和花姑,愿意诚心诚意地伺候你们,孝敬你们,为二老养老送终。”
  “唉!”曲先生叹息一声,心有所思,回答道:“我看你为人诚实厚道,特别老实,早就喜欢你了。缘分呢!既然如此,如果你不嫌弃,咱们以后就以父子相称。只是有点委屈你了。”
  老张见曲先生已经答应,马上下到地上,跪了下来,向坐在炕上的曲先生和曲夫人道:“爹娘在上,请受儿子一拜。”说完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  “起来,起来。”曲先生十分高兴,连忙说道。
  从此以后,老张和花姑,对于曲先生和曲夫人,就以爹娘相称,殷勤侍弄,并且因此互相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。
  天天跟着曲先生做辅助工作,老张对于柜台上的事情已经非常熟悉,即便是曲先生不在,他也可以独立地操弄往来业务。他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,在山东老家,年幼的时候,曾经上过两年村里的私塾,认得字,也识得洋数码子。曲先生已经六十多岁,精力不济,而且眼力也差,一些柜台上的事务,渐渐地就不再管了,直接交给了老张。得到义父的信任,老张也是尽心尽力地干着,没有一点私心杂念,即便是一个人在柜台上,也没有昧过一个铜板,钱货两清,日清月结,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。而花姑,作为名义上的儿媳妇,就承担起了全部的家务工作,缝补洗涮,烧火做饭,伺候年迈的曲先生和曲夫人。
  看到老张和花姑的孝顺和殷勤,曲先生充满了感动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临到老了,动弹不得了,竟然得到了一个干儿子。尤其是见到老张的无微不至,精心伺候,嘘寒问暖,打心眼里满意,每天的脸上,都洋溢着笑容。曲先生看着老张是个做买卖的料,诚信待客,精于计算,钱货往来,毫厘不差,心里也非常满意,就放心地把柜台上的全部业务都交给了老张,基本上不到前柜上去了。
  因为是乡邻,情趣相同,又是同龄人,曲先生与邻居冯郎中的关系交好。近期闲来无事,曲先生就时常到冯郎中家中,两人攀谈甚欢。冯郎中亦为乡野名士,为人不拘小节,六十上下的年纪,仗着祖传医术,在屯子里广有声誉。如果遇见穷人看病,拿不出诊费药费,也不计较,他就免费问诊拿药。因与曲先生年龄相仿,住的又近,如果没有病人,冯郎中就会泡上两杯香茶,与曲先生相坐而谈,话题繁多,天南海北,纵横古今,还会议论一下时事,多有忧国忧民之语。现下谈得最多的,就是日本人和俄国人在大清国的战争,感慨万千,为孱弱腐败的大清国扼腕叹息,为黎民百姓的柔弱命运被外人无端地蹂躏而忿忿不平。如果谈兴飞扬,到了午饭时刻,冯郎中也会让家人炒上两个好菜,二人把酒小酌,虽然不胜酒量,也会多喝两杯。之后,曲先生就会告别冯郎中,脸上红扑扑地回到家,小睡一会。
  仲秋季节,山货开始陆续上市。今年因为日俄战争的扰乱,东北的辽东地区战事不断,人心惶惶,非常不安全,鲜有关内的山货贩子光临关外,因此曲先生的生意特别清淡。许多山民,因为货物没有销路,也没有心思赶山,心中笼罩着一片恐慌情绪,担心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会波及到他们这山间的小镇。西方的盖平,东边的辽阳,好几个地方,日本人和俄国人都在进行着战争。两国在辽东的一些重要城市周边,都进行了布局,调兵遣将,修筑工事。因为兵力不足,为了对付强大的日本军队,俄国还从大老远的欧洲调来了几十万的兵力,对驻防大清的东北部队进行增援,意图挽救战略颓势。
       老张虽然天天在柜台里忙着,也时常去市场上打探,关注着山货行情。虽然曲先生已经把柜台里的生意全权委托于他,但是,因为山货没有销路,没有关内的客商到来,害怕货物砸在手里,在征求了曲先生的意见之后,他一直按兵不动,没有行动,只是小打小闹地收购了一些耐储存的货物,作为铺底。有一些山货,季节性很强,弄不好就会腐烂变质,砸在自己手里。
  天有不测风云。忽然有一天,曲先生病了,发起了高烧,浑身烫得厉害,可能是患上了感冒。才开始没有太在意,老张请冯郎到家中瞧了瞧。主要的症状就是发热,忽冷忽热的,以为是感冒风寒所致,冯郎中便开了方子,煎了几副药,让曲先生吃了。但是没有效果。后来冯郎中进一步诊断,怀疑是打摆子,是寒热重症,大家伙就有些慌了,尤其是老张,四处求医问药。
  打摆子,是夏秋季节的一个疾病,在一些人群中多发。毕家屯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,有河溪横穿于小镇,茅草丰盛,周边有着遍布的山林,多有蚊虫,如果失于防护,人们常会被蚊虫叮咬。冬天到来以后,温度下降,蚊虫开始减少,患上打摆子的情况就非常罕见了。曲先生不断地喊着头痛,畏寒而且低热,面色红潮,有时候体温还迅速窜升,辗转不安,呻呤不止,十分痛苦,严重的时候还伴有抽搐和不省人事。经过多次反复以后,曲先生的病情突然加重,已到了米水不进的地步。
  见到曲先生病入膏肓,曲夫人一个劲地啼哭,就像是天塌了一般,惊慌失智。老张也非常着急,忙前跑后,为了曲先生的病,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觉,天天守护在床边。到了第四天,眼看着曲先生就不行了。临终之际,回光返照,曲先生好像有了一些清醒,他躺在堂屋的炕上,拉着老张的手,断断续续地嘱咐老张说,他有一个弟弟,在奉天居住,自己去世以后,请老张去送个信儿,今后铺子的事,就交给他的弟弟进行打理。
  说完以后,曲先生就过世了。
  曲先生的突然离世,对于这个温馨的家庭打击很大,一家人仿佛立即失去了主心骨。老张的心里更是异常痛苦,充满了对于人生无常的悲凉和感叹。曲夫人是个信佛之人,生性平和,但是曲先生的突然去世,使她的精神也受到了沉重打击,就像是魔道了一般。她天天闷在屋子里,跪在佛龛的前面,或者盘腿坐在土炕上,双手合什,祈祷拜佛,嘴里念叨不止,甚至连饭也不吃了。
  也真亏了老张,他以孝子的身份,既要尽孝,又要前后张罗曲先生的发丧事宜。许多街坊邻居都来帮忙,还请了曲先生的生前好友冯郎中主事。报丧,出殡,入殓,守灵,老张披麻戴孝,还依照当地风俗,扎了灵棚。只是因为曲先生的弟弟远在奉天,路途遥远,交通不便,加上日俄两国在辽东地区的许多城市多有战争发生,很不安全,就没有能够通知消息。
  三天发丧,入土为安。老张虽然仍旧悲戚,但是丧事顺利,亦稍觉心安。
  安排好曲先生的后事,老张就一个人完全承担起了铺子里的业务,进货,出货。日用百货,油盐酱醋,针头线脑,主要是零售,需要出差到鞍山进货。鞍山有专门的货栈,比较方便,只是需要长途奔波。并不需要经常去鞍山进货,要视柜台的售卖情况,进一次货,就可以满足一个多月的销售需要。
  山货开始密集上市了,但是,因为是非常时期,小镇上没有了往年关内来往的客商,山货市场生意清淡,在这千山地区的毕家屯,山货价格出奇地便宜,还不到去年的一半。而且老张所在的小镇,做山货生意的还有几位商家,因为顾忌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许多人都在观望,惧怕大量收购以后,卖不出去。老张一看价格十分低廉,以为可能是个商机,就想利用这个机会,敞开进行收购,以等待形势的变化。
  利用吃饭的机会,老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曲夫人。曲夫人一听,认为有些道理,就让老张放手去干,不用和自己商量。为了集中资金,她也翻箱倒柜,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二百多块光绪银元拿了出来,全数交给了老张。老张趁此机会,在门头的外墙,让人绘制了一副特别形象的布质广告,还在门头的正门上面,挂上了巨大的红色条幅,敞开进行山货的收购。因为时机适当,顾客踊跃,几天时间里,门市的里外间,曲夫人的堂屋,还有老张住的东厢房,全都堆满了山货。随着秋末的临近,山货开始减少,行情逐渐地高涨起来。老张忽然听说,有几位关内来的山货商人,在屯子的关帝庙附近住店,他征得曲夫人同意,就一个人前往,进行洽谈。结果一炮打响,价格很快谈拢,手里所有的货物,一下子全部抛了出去。老张一看利息丰厚,又用全部资金,继续敞开收购。到了初冬季节,又有内地来的客商到小镇进货,其时山货价格已经虚高,老张怕待价而沽,货物会积压在手上,稍一让利,全部货物立即出清,即刻装上了客人的马车。忙活了几个月,资金周转了两个多来回,老张向曲夫人一报账,刨除一般的费用和花销,一下子净挣了七八百个光绪银元,把曲夫人喜得天天合不拢嘴,一个劲地赞扬干儿子的眼光。
  老张现在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掌柜了。因为生意繁忙,人手不够,他就雇了两个伙计,一个负责柜台的生意,一个负责家里的日常杂活。曲夫人见老张勤俭,从不私自花用柜台上的一个铜板,而且衣衫不整,因为老张与曲先生的身材相差不多,曲先生遗下了许多衣服,她就找了出来,送给了老张。人是衣裳马是鞍,老张穿上曲先生质地上乘的衣服,丝绸的长袍,细布的棉袍,毛皮大袄,再戴上大皮帽子,充满了精神,俨然就是一个富甲一方的财主。
  老张与花姑的生活,充满了和谐。花姑虽然怀孕了,但是手脚仍旧利索,真诚地照顾着曲夫人,端茶递水,说话解闷,可为面面俱到。曲夫人对于老张和花姑也十分满意,庆喜自己在老张和花姑的危难时刻,出手相救,而到了这年迈的黄昏,竟然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子,还是如此地孝顺。她感到这是上天的眷顾,是观音菩萨保佑,也就更加虔诚地吃斋念佛起来。
  已经好几个月了,花姑的肚子在渐渐地涨大,一副臃肿的样子,快要生了。老张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只是特别地思念儿子小东,已经多半年了,不知道下落如何,而且也难以打探消息。还有花姑她娘,花姑老是在枕头边给他念叨,说是想念她的母亲。可是,如何才能联系上亲人们呢,现在没有任何办法,只能等到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。但是,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,仍旧没有停止的迹象。听人说,日本人仍旧占领着金洲,还攻陷了俄国在旅顺口的租界地,夺取了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母港,俄军不甘心失败,一度有效地阻止了日本人的攻击,给日本陆军造成了巨大伤亡,两国打得是昏天黑地,死伤巨众。知道了这些不好的消息,老张和花姑更是怕得要命,根本就不敢再想回家乡寻找亲人的事情了。再说,花姑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,而年迈的曲夫人也需要照顾。
  因为经营有方,诚实守信,老张经营的买卖,很快在屯子里有了名气,并且愈加红火。资金货物周转了好多个来回,财富成几何式增长,利钱也翻了好多倍。深冬的一天,老张正在柜台里验货,忽然听说有一位乡邻,恐惧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可能打到这边来,想要转让自己的一垧多耕地,去关内投奔自己的亲戚。他便进到堂屋,禀告了曲夫人。最后征得曲夫人同意,用赚得的那上千银元,把那一晌多地买了下来。他打算雇几个长工,进行一些经济作物的耕作,主要是小麦,还有大豆。开着一家店铺,还有一垧多的土地,大秋收获以后,就什么也不用愁了,就可以过上十分富足的日子。
  光绪三十一年,春节在二月份,那真是一个光鲜的年节。因为手头宽裕,老张买了好多的年货,给曲夫人和花姑置办了好几身新衣服。打扫房子, 宰鸡煮肉,做豆腐,还到大集上,买了一头活的大肥猪,杀了一百多斤肉,富富裕裕地过了一个好年。
  日子过得很快,仿佛是刚刚过完了春节,一下子就到了阴历十五。看着时间在一天天过去,老张开始着急起来,因为他还没有完成曲先生的嘱托,去奉天,找寻曲先生的弟弟,把这个家交给他。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,不能再耽误了。他同曲夫人商量了一下,决定收拾一些路上的必备物品,过一天就出发,去奉天。他通过曲夫人,找到曲先生的故友冯郎中,借了一辆马车。因为自己不会赶车,便恳请冯郎中驾车的伙计一块跑一趟,帮忙驾驶马车。在一个清冷的早上,老张记下曲先生弟弟在奉天的详细地址,告别了曲夫人和怀孕的花姑,就上路了。
  曲先生的老家就在奉天,其弟弟现在仍旧居住在祖屋,亦为一个商人。那是奉天西北的一个小镇,名叫万家镇,在奉天的近郊,离着奉天城有四五里路程。从千山到奉天,道路曲折遥远,中间有山峦阻隔,还有数条河流横亘期间,有三百多华里路程。如果顺利,即便是驾着马车,绕道行驶,也需要五六天时间。冯郎中的马车,是一辆简便的轿车,有着两个木质的轮子,枣木的车轴,木质的车篷,一边一扇窗户,挂着灰色的布帘。驾辕的位置,一边可以坐一个人,轿内有软座,可以躺卧休息。驾辕的是一头骡子,黑白咖色,已经四岁口,强壮无比。冯郎中的伙计,是一位壮实的东北汉子,与老张的年龄相当,四十多岁的年纪,姓傅,老张喊他傅大哥。
  行路艰难,而且多有山路,而且老张和傅大哥,都不认识路,必须时常打听停靠的车马店,或者是问讯路人,才能正确地前行。
  如此晓行夜宿,眼看就要到达奉天了,他们已经用了六天时间。远远地望着奉天方向,不时传来隆隆的炮声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二人一片茫然,心里非常害怕。老张早就知道,为了争夺大清的东北地区,觊觎大清的土地,在奉天的周边地区,老毛子早就驻有军兵,占据了许多有利据点,已经经营了几十年了。越是临近奉天,跑声越是清晰,大白天里,甚至还能闻到硝烟的味道。老张开始紧张起来,同行的傅大哥更是害怕,几乎退缩,甚至要求老张打道回府,不要再去奉天。为了完成曲先生的嘱托,老张坚持前行着,同时殷勤地对待傅大哥,善言善行,不再节省盘缠,尽量住好一点的车马店,饭菜的质量也好了许多,几乎顿顿有酒有肉。
  快到万家镇的时候,已是晚间时分,天已经黑下来了。为了安全,老张决定先行住店,顺便打听一下奉天的情况,为何会有如此密集的炮声。大车店的伙计,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,腿脚利索,为人热情。他告诉老张,从月初的时候,日本人就开始对老毛子的兵营发动了进攻,在老毛子的强力反击下,日本人的进展不大,已经打了好多天了,大清的百姓非常害怕,为了躲避战火,许多人已经到外地投奔亲戚去了。
  他们遇见的所有人,几乎都充满了不安,到处弥漫着恐慌的气氛,不时可以看见,从奉天那边逃难过来的人群。当天晚上,胆怯的傅大哥,一个劲地央求老张,赶快回家,回毕家屯,以远离面前的危险。但是老张没有答应。虽然确实非常危险,他也想试一试,反正已经离着目的地不远了,他一定要完成义父的嘱托。
  第二天一大早,老张依照地址,一个人步行去到了万家镇,在镇西一处临街的院子,老张叩响了曲先生弟弟紧闭的大门。等了好长时间,门开了,是一位妇人,是曲先生的弟媳。老张客气地说明来意,曲先生的弟媳一听,马上哭了起来。她告诉老张,二十多天以前,她的丈夫被老毛子抓了伕,现在仍在奉天老毛子的军营里,没有任何音讯,也不知道死活。老张一听,有些不知所措。最后没有办法,只好告别曲先生的弟媳,慌慌张张地跑回马车店,驾上车,和傅大哥沿着来时的路,没命地狂奔起来。
  为了赶快逃离险境,骡车马不停蹄,连夜行驶,一口气跑了大半夜。看看已是黎明时分,已经跑了几十华里路程,差不多已经逃离险境了。老张趁着黑天,随便找了一家车马店,嘱咐店家喂饱牲口,然后要了一间房舍,就与傅大哥一同睡了,连饭也没有吃。等到一觉醒来,太阳已经偏西,过晌午了,老张把傅大哥喊起来,又吩咐店家炒了两个热菜,上了一大壶烧酒,下了两碗面,边吃边同傅大哥商量着下一步的对策。最后两个人一致同意,不再歇息,趁着晚间安全,连夜赶路,越早逃离奉天的地界越好。
  为了安全,车马劳累,作息时间也完全反了过来,夜行晓宿,老张和傅大哥,几乎就是拼了命地赶路。因为没有耽误功夫,加上回来的路途已经熟悉,从奉天回来,他们俩竟然只用了不到四天的时间。
  回到毕家屯曲夫人的家,老张顾不得休息,立即向曲夫人汇报了奉天一行的经过。听到小叔子被老毛子抓了伕一事,曲夫人心中充满了怨怼。曲夫人虽然是吃斋念佛之人,心地特别善良,但是面对无端的残害,亦是忿忿不平。
  老张回到自己的厢房,见到了分别多天的妻子花姑,然后洗了一把脸。花姑挺着凸起的大肚子,热情地迎接丈夫,说了一些不免担心的言语,问了问风寒食宿,还有路途劳累。在听到丈夫说,日本人和老毛子在奉天打得邪乎,动用了几十万人的部队,死得人不计其数,血流成河,她惊恐地张着大嘴,说不出话来。因为自己曾经惨痛的经历,她对于日本人和老毛子,几乎有着本能的恐惧,一提到他们心里就充满了抵触。老张赶快住了口,爬到炕上。几天来,始终生活在惊惧之中,他几乎没有睡一个囫囵觉,困死了。花姑让老张先等一会儿,吃点饭再睡,还没等花姑去做饭呢,他就一头钻进了被窝,眼睛一闭,鼾声就响起来。
  正是年节时候,去奉天之前,铺子就没有开张。从奉天回来以后,眼看着就要二月份了,第二天,老张就开始张罗着开门。铺子开张,是个大事,为了讨个吉利,也为了去除晦气,老张放了两大挂爆仗,还有二十个二踢脚,鞭炮声“啪、啪”地震天响,白色的皮子,蹦得到处都是。
  曲夫人是一位向佛之人,善良而淡然,眼见着老张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,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满意。她已经把老张和花姑当做了自己的儿女,对于铺子里的买卖,从来不闻不问,虽然每个月,老张都会主动向她汇报经营情况。她没有什么额外的需要,甚至也不需要钱,只要有口饭吃就行,只要能够每天安心地向菩萨进行祈祷。
  除去各自的睡觉,每天的三顿饭,老张和花姑都与曲夫人在堂屋里吃。由于多年的曲腿盘坐,还有经年的祷告,加上年纪老了,曲夫人的腿脚有一些不利索。一个屋子里吃饭,盛饭端水,便于照顾。他们从来没有过口角和抱怨,完全就像是一家人。让人欣慰的是,曲夫人的身体还算硬朗,没有其它毛病。
  七月份的一天,老张正在门头的柜台里整理零星收购的一些干蘑菇,忽然听到后院里花姑喊叫。他安排好伙计看着柜台,进到厢房一看,只见花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,一副痛苦的表情。老张知道,时候到了,花姑要生了。他赶快出门西拐,走了几十步路,去到了邻居王妈家里。王妈是一位会接生的婆婆,也是一个热心人,五十多岁的年纪,四邻五舍哪家的媳妇生孩子,都会去请她,而且随叫随到。老张急匆匆地敲着门,王妈开门一看,认得是邻居曲夫人家的干儿子老张,也知道他娶了一个逃难来的漂亮小媳妇,还知道花姑快要生了,天天挺着个大肚子。
  老张与王妈,急急忙忙地来到花姑所在的厢房,王妈看了一下花姑的情况,回头对着老张带点玩笑地说:“娘们生孩子,大老爷们的,站在这儿干什么,又帮不上忙。赶快出去!”
  老张来到屋外,十分关切,也有一些焦急,他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渡着步子。一个院子里住,听到厢房这边有声音,堂屋里的曲夫人,也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,充满关切。看到老张特别紧张的神情,劝慰他道:“孩子,不要害怕,女人都是要生孩子的。”
  先是听到花姑的呻吟和哎吆声,不一会儿,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婴儿“哇、哇”的啼哭。老张知道花姑生了,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,不知道是进屋好,还是继续站在外面。门“嘭”地一声开了,王妈喜形于色地对老张说:“恭喜你啊,是个大胖小子。快进来看看吧。”
  老张和曲夫人,赶忙进到屋子里。首先看到的,是一个小小的婴儿,包在一个蓝花粗布的襁褓里,脸上发着嫩红的颜色,仿佛是害怕光线似的,使劲地闭着眼睛。那包着的婴儿,就像是一个枕头一样,放在脸色虚白的花姑身旁。一股巨大的幸福感立即涌上了老张的心头。
  曲夫人看着老张仍旧一副懵懂的样子,说:“看这当爹的!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吧,叫什么?”
  “张念华。”老张没有思考,张嘴说道。“就叫张念华,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。我早就想好了,小名就叫曲曲,以纪念他的爷爷。”
  曲先生的大名叫做曲韶华。一个时期以来,虽然没大有文化,老张已经多次思考过孩子的名字。最后,他与花姑商量,为了纪念曲先生,纪念生命的奇遇,纪念义父给了他和花姑又一次生命,他决定孩子的名字就叫张念华。
  曲夫人和王妈听见老张如是说,心里马上有了特别的感受,尤其是曲夫人,伤感地掉下了眼泪。
  有孩子不愁长,夏天刚刚过去,老张和花姑的孩子小曲曲,就已经三个月大了,他的目光已经会跟着摇摆的玩具游移,已经会笑了。他特别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,喜欢吮吸自己的小手,太可爱了!曲曲与幼时的小东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每当看见小儿子曲曲,老张就会悲喜交加,又会想到没有音讯的大儿子小东。可能是没有生养过孩子的缘故,曲夫人特别喜欢曲曲,几乎就是爱不释手,一刻儿不见也不行,甚至虔诚的祷告也比过去少了许多。早上刚刚醒来,还没有吃早饭呢,她就会把曲曲抱到堂屋去,一个白天都在堂屋里呆着。正好,曲夫人看顾孩子,花姑就可以腾出时间做饭,还可以干一些其它的事情。
  为了逗哄孩子,曲夫人还让老张把屯东的木匠小崔喊了过来,花了六个铜板,做了一架摇篮。那摇篮,是当地百姓看养孩子家家户户都有的。用木板卯榫结构,做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敞敞亮亮的,在四个角上各镶上一个铜扣,盒子的上方挂了一个方形的布篷子,用四根结实的麻绳吊起来,两两相系,栓在房梁上。即便是手里干着活,有一些不便,也可以抽出空来推一下,摇篮就可以轻柔地摇晃起来,曲曲就不哭了。
  秋天又到了。因为去年的成功经验,老张对于山货买卖和行情的掌握,更加充满理解和判断,审时度势,出手果断,利息厚重。
  生活安定下来,一家人相处融洽。老张每日忙于经营商铺,售卖货物,开门关张,还时常外出进货,忙碌而充实。居家生活离不开女人,花姑和曲夫人看顾孩子,然后做饭,拾掇屋子。曲曲已经能够笑出声来了,小脸圆圆的,红扑扑的,两根眉毛就像是两只弯弯的新月,小嘴巴经常嗷嗷地叫个不停,好像在同大人交流。小小的孩子,已经与大人建立了感情,他特别喜欢曲夫人,喜欢曲夫人和顺的语气,每当曲夫人离开,他就会显得烦躁不安,甚至撅起自己的小嘴。他的存在,给家里所有的人带来了欢乐,完全是一个中心。
  仲冬的一天,老张正在柜台里算账,忽然有一人走进了门房。老张热情地迎上前去,一问,原来是曲先生的弟弟,从奉天来的。他知道了哥哥已经病逝,在这千山的毕家屯,只有嫂子一个人过活。他也是九死一生,经受了日本人和老毛子在奉天的战争,几乎丧命。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以后,老毛子失败了,就放了他。回到家,妻子告诉他,他的哥哥已经因病过世,他痛哭流涕,在家盘桓数日,安排好奉天的事情,就来到了千山。
  新的掌柜来了,老张充满了敬畏。他一如往常,整点开门,整点关门。但是他知道,新的变化就要发生,自己毕竟只是一个义子,迟早是要离开的。新掌柜也是一位淳朴的人,特别和善,就像是曲先生一样,身材也差不多,只是有一些瘦弱,显得比死去的曲先生年龄还大。几年没有见面,曲先生的弟弟没有想到,死去的哥哥竟然挣下了这许多的家产。过去他仅仅知道,哥哥沿街开着一家商铺,小本生意,每年能赚点利息,养家糊口有余而已。等到与曲夫人交流以后才知道,不到两年,忠诚的义子老张,辛勤劳作,善于经营,竟然挣下了一垧多地,还有上千的光绪银元。
  当天晚上,老张和花姑炒了几个好菜,还到屯子里买了一大块熟的狍子肉,又打了一坛子烧酒。在曲夫人的堂屋里,与往常一样,几个人在炕上盘膝而坐。曲先生的弟弟是主人,坐在炕里,曲夫人次之,老张作陪。花姑没有上炕,哄着儿子曲曲,在房间里踱步。才开始还有一些客气和拘谨,几杯酒之后,曲先生的弟弟就放开了,情绪高昂,感情真挚,甚至想同老张换帖,有意结为兄弟。老张不敢同意,因为他是曲先生的义子,必须对曲先生的弟弟以叔叔相称。
  原来如此。曲先生的弟弟,一个劲地赞扬老张的高义,只能作罢。
  曲先生的弟弟名叫曲韶义,已经五十多了,年长老张十多岁。是晚,气氛融洽,关系和睦,推杯换盏,爷儿俩把一坛子烧酒都喝了,几乎就是酩酊大醉。因为人生经历丰富,充满了坎坷,爷儿俩言语投机,感慨良多,一直谈到很晚,嚷嚷着还要再喝,在曲夫人的一再催促之下,才罢了。因为没有多余的炕,当晚,花姑带着孩子,就与曲夫人在堂屋里睡了,曲韶义则跟着老张来到厢房,两人借着酒劲,在炕上又聊了很久,相见恨晚,最后经不住酒劲上涌,才沉沉睡去。
  老张知道自己该走了,不仅仅是因为曲先生的弟弟曲韶义来了,也因为日本人和老毛子的战争结束了,听说两国已经签订了停战合约。最重要的,是他们的亲人,自己的儿子小东,还有花姑她娘,至今没有下落,不知死活。他们必须回去,先回安东的赵家堡子,做一个基本的安排,然后想办法寻找自己的亲人。知道了老张的想法,曲夫人心里不舍,坚决不让他走。老张坚持着,说着自己的想法,他思念自己的儿子小东,而花姑还有失散的亲娘。一看难以挽留,曲夫人暗暗地落下泪来。她舍不得他们走,他们已经建立起了家人一般的感情,可为相濡以沫,怎么说走就走呢!
  第三天一早,老张打理好自己的所有物品,主要是这两年与花姑在东厢房里的一些铺盖,花姑的一些衣物,还有儿子曲曲的一些东西,包括曲夫人给曲曲做的那只摇篮。他的东西很少,柜台里的东西,他什么也没要,只用包袱包了曲夫人给他的曲先生的几套衣服。前一天,老张已经把柜台里所有的账目拿了出来,一分不差地移交给了曲夫人和新的曲先生韶义。他的心里非常坦然,充满了感激,也对自己就要离去的决定十分痛苦。已经半岁多了开始长牙的曲曲,已经习惯了奶奶曲夫人的摇篮曲,还有和顺、轻柔的语音,一个劲地伸着手,要奶奶抱抱。孩子对于曲夫人已经有了一些依赖。
  曲夫人眼泪巴巴,甚至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回过神来,太突然了!她让小叔子曲韶义去租一辆马车,伙计带着他,去到了哥哥的好友冯郎中家里。还是那匹黑白咖色的骡子,还是傅大哥驾驶。临出门的时候,曲夫人拿出三包银元,递给了老张,作为未来生活之用。老张坚辞不收,一个劲拒绝着,曲夫人生气了,一家人为什么不收?老张一看实在推辞不掉,感激地接过了两包,那是二百块银元。
  冬日的千山,已经十分寒冷,可为滴水成冰。老张心里虽然充满了不舍,但是脸露笑意。他向站在门口送行的曲夫人和曲韶义挥了挥手,含泪说道:“娘,叔,过一天,我和花姑就带着孩子来看你们”,说完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雪地里,向着曲夫人和曲韶义磕了一个长头,然后站起身来,满含热泪,向对座的傅大哥说了一声:“咱们走吧。”
  木制的马车,“吱嘎吱嘎”地轧着路面厚厚的积雪,缓缓地驶出毕家屯,向着东南方向的大路行去,他们要去的地方,是赵家堡子,那是老张已经久别的家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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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9-2 15:09:41 |只看该作者
那个冬天不太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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